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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行瑾策马出列,前去传令。
司马琛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连日行军疲弊,军心浮动。
他时常暗自思忖:以眼下这般低迷士气,倘若猝然遭遇贼军,恐怕胜负难料。
不如先择一地休整上三五日,养精蓄锐,待士气恢复再行进军。
但这念头转瞬便被压了下去。
此番贸然出兵,致使汉元郡危在旦夕,已是他的决策之失。
若再迁延不进,错失驰援时机,酿成大祸,就算届时能挽回也晚了。
况且汉元乃一州郡治,城高池深,又有兵马留守。
贼军想啃下汉元这块硬骨头,没那么容易。
只要他率军赶到得及时,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定能一举破贼。
正思忖间,一点凉意落在脸上。
司马琛抬起头。
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
天,又下雨了。
他低声暗骂一句,当机立断沉声传令:“全军止步,就地扎营!”
“辎重车马聚拢靠拢,步卒即刻开挖排水沟,优先搭设营帐,令伤病士卒与郎中先行避雨!”
这套命令他已经下过无数遍,熟练得几乎脱口而出。
传令兵立刻策马四散,将指令火速传至各营各部。
疲乏不堪的士卒们,麻木地停下脚步,开始从辎重车上卸下帐篷和工具。
这次雨势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蒙蒙的纱从天上垂落。
司马琛抹去脸上雨水,抬眼环顾周遭地势。
此处是一处河谷,官道从谷底穿过。
两侧是缓坡,坡上生着矮树和灌木,不算茂密,但夏日看上去也是郁郁葱葱。
雨丝斜织,在两侧的坡顶上渐渐笼上了一层云雾。
那云气灰蒙蒙的,沿着坡面向下流淌,远远望去,好似仙境一般。
司马琛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底做了个评判:
丘陵环抱,云气遮掩,倒是一处绝佳的伏兵之所。
然而,这个念头刚从脑海掠过,他的目光便陡然一凝。
那云气中,怎么好像有重重人影?
虽然隔着雨幕和云雾,看不太真切。
但那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实在不像是树木,也不像是岩石。
树木哪能站得那么齐整。
岩石更不会。
反倒是像有大军在排列。
思绪刚出,恰好一阵山风袭来。
风不大,只轻轻拂过坡面,将那片垂落的云气掀起了一角。
就这么一瞬,却让司马琛看清了坡上的景象。
只见坡上密密麻麻伏满了甲兵,其隐于草木雾色之中,戈矛林立,寒光内敛。
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千人之多,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官道。
司马琛陡然一惊,喉间厉声骤起:
“敌——”
但“袭”字还没出口,高处的令旗已然挥落。
……
时间回溯至半刻钟前。
落云坡上,滴雨未下。
许延诜立在视野最开阔的制高点,神色凝滞,双目死死盯着下方的谷地。
赵崇礼和钱万两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更为夸张。
双目圆睁,神情骇然,好似见了鬼神一般。
“这、这、这……”
二人哆嗦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过周遭无人心生戏谑。
无他,只因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超乎常理。
一个时辰之前,周世安等人抵达落云坡。
各营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悄然进入伏击阵地。
陷阵营埋伏于谷道左侧缓坡,大戟士在右,先登死士的弩阵分作三部,分别封锁谷口、谷中和谷尾。
丹阳青巾与五营新编步卒藏于二线,随时准备前压。
百保鲜卑重甲骑,搭配夜不收斥候骑,合计五百余骑,隐秘潜伏于官道拐角,静待突击号令。
一切布置妥当,只等敌军入瓮。
随着时间推移,夜不收的哨骑往返愈发频繁,时刻报告着敌军的动向。
由于是有心算无心,加上周世安的叮嘱。
夜不收通常只是远远的望着,确定敌军的位置,并没有勘探太细。
在司马琛部刚入谷地时,高昂便有些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主公。”
“敌军疲敝,此时出击,必可一鼓而破!末将请战!”
周世安自是不允,只是抬头望天,淡淡道:“天时未至,再等等。”
高昂闻言,只好悻悻退下。
由于二人不是密谈,交谈的内容,周遭包括许延诜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疑惑。
什么叫天时未至?
今日虽称不上晴空万里,但看样子也是该艳阳高照的一天。
难不成日头大些,这仗好打一点?
正当几人纳闷时,天突然变了。
先是北方天际飘来几缕云丝,细得像棉絮,淡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是更多的云,灰蒙蒙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驱赶着,缓缓在谷地上空聚拢。
日光缓缓被云层遮蔽,天光次第暗沉,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紧接着,雨落了下来。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云层中垂落,斜斜地织成一片纱幕,将整座河谷笼在其中。
最诡异之处在于,这场雨似乎有着清晰界限。
许延诜所处的坡顶高地,本是云雾最先笼罩之地,偏偏滴水全无。
雨幕精准地局限谷底官道。
几人亲眼看见,雨水落在谷底官道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雨水落在官军的旌旗和甲胄上,将下方的士卒淋得狼狈不堪。
可坡上的伏击大军脚下,连一丝一毫的水渍都没有。
如此情形,焉能不让三人惊疑。
这还没完。
高昂后续又请战了一次,言称天公庇佑,雨中敌军阵型已乱,正是破敌之机。
但周世安依旧不允,而是平静道:“这雨不会下太久的,等停了再战。”
果不其然,一语成谶。
短短一刻钟,谷中雨势渐弱,继而彻底停歇。
雨落雨收,似乎尽在周世安预料之中!
坡下,官军才刚将帐篷搭起架子,士卒们浑身精湿,在泥泞中手忙脚乱。
辎重民夫等挤作一团,队列早已散乱不堪。
周世安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延诜三人身上,面露笑意,沉声道:
“天时已至。”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随后猛然落下:
“擂鼓,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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