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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元郡城,刺史府。
距离落云坡那场大战,已过去整整七日。
刺史府正堂之内,周世安端坐主位,案上平铺一幅汉州舆图,郡县地界、关隘要塞皆以朱墨细细标注。
其中汉元郡下辖七县,除开郡城外,已经拿下了昌平、广都、青原。
还有安西、泰安二县,城小兵疏,得知落云坡之战的结果后,便主动遣使递了降表。
唯独汉津一县迟迟不肯表态,想来还是心存侥幸,但也不足为虑。
前两日,周世安已经遣高昂等人领兵前去“说服”,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有结果了。
‘汉元既下,接下来是北上岷山,还是南下……’
他俯身细看舆图,目光在岷山与江临之间来回逡巡。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动静。
“主公。”
李儒掀帘而入,手捧文书,面上带着少见的笑意,
“来军报了,汉津守将不识时务,妄图抵抗天数,被其副将拿下,后者已开门献降,汉津不战而下。”
“报上说大军已经班师,今日便能回到郡城。”
周世安接过文书,翻阅一遍,微微颔首。
过程虽有些意外,结果仍在预料之中。
想来也是,汉州官军大势已去,各地人心思动,总会涌现出一些“聪明人”,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汉州军降卒整编得如何了?”
“落云坡一役,归降者共计一万两千余人。”
李儒显然早有准备,语速不疾不徐,“其中伤病者约三千,安置在了城外,派郎中统一诊治。”
“余下九千人,抽杀招降其中军官后,正按主公吩咐,择优编入战兵营,余者打散编制,入辅兵营,作以预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各营缺额现已尽数补足。王祯建议,可将余下的人手暂编为屯田兵,开垦荒芜。”
“这样既可安置大量降卒,又可增加来年的产出,一举两得。”
眼下已经九月,除了一些特殊的过冬作物外,播种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可以先进行秋耕,开垦田地,待来年春日播种。
“可。”
周世安点头应允。
自身兵马扩充的太快,这批降卒的数量又太多,不好全数直招为战兵。
安置其去屯田,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他略作思索,随即话锋一转,道:“江临那边,可有消息?”
李儒面上笑意敛去几分,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今早刚收到的回信。”
周世安接过,拆开漆封。
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虚浮,像是执笔者已无力握稳笔杆。
信的内容也很短,只有寥寥数句:
世安吾弟,见字如面。
闻弟大破官军、平定汉元,兄心甚慰,教中后继有人矣。
奈何旧伤沉疴复发,病势垂危,恐时日无多。弟若得空闲,盼移步江临一晤,兄有临终要事,当面托付。
秦广烈亲笔。
周世安看完信,沉默良久。
去,还是不去?
他倒不是担心秦广烈诓他。
这一路走来,后者的身体情况,周世安一直看在眼里。
甚至前不久对方城楼晕倒一事,目击者甚多,周世安这边都已得知。
真正令他迟疑的,是此行的身份与立场。
不可否认,这具身体的原主是香积教出身。
但如今,周世安麾下的文臣武将,都是金手指召唤而来。
兵马也是以宁安三县的老卒,兼官军降卒杂之,早已自成一系。
虽说最初宁安起势时,依附赵洪得了些辎重粮草。
但后续因私自出兵的事,两者离心离德。
尤其是在赵洪退守蜀州,让他留守宁安后,两边几乎已经算是分道扬镳。
从某种意义上讲,周世安如今已是一方独立的势力,与香积教的关系,甚至比香积教与渠帅的关系更为割裂。
赵洪等人尚且能不顾大势,不听宣调,更遑论他呢?
正因如此,落云坡之战后,周世安并未继续南下。
只派人送了封信去江临,告知汉元已破、官军已平,算是尽了一份香火情。
却没想到,等来的回信,竟是秦广烈病重的绝笔手书。
不过,既是对方称病重,主动请他前去,那情况便不同了。
周世安沉吟片刻,终究做了决定:“传令,让高昂回来后不必解散兵马,点齐五千随行。”
“其余人马留守汉元,交由麴义、高顺共同节制。”
说着,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秋风正盛,树叶泛了黄边,有几片正打着旋儿往下落。
“明日一早,南下江临。”
……
江临郡城。
与汉元相比,这座郡城萧索许多。
城头旗帜日晒雨淋下早已褪色,边缘残破,在秋风中无力地耷拉着。
城墙之上,新旧修补痕迹交错斑驳,宛若一袭缝补数次的破旧衣衫。
垛口后的守军个个衣甲破旧,面有菜色,一看便是久经围困、物资短缺。
行至城外,周世安勒马驻足。
他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先让大军安营扎寨,随后命人前去通报。
不多时,城门大开。
一名年轻将领快步迎出,抱拳道:“周都尉,末将马骁,奉渠帅之命,前来接应。”
都尉。
这个称呼让周世安微微恍惚了一瞬。
好像很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他翻身下马,同样行礼后,开口道:“不知秦帅眼下如何?”
马骁眼眶一红,声音沙哑了几分:“秦帅已数日未进米水,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等您,怕是已经……”
周世安心中暗叹,不再多问,领着高昂等人随马骁大步向城中走去。
病重的秦广烈没住在府衙,而是挪到了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青砖灰瓦,一正两厢,院角种着棵石榴树,枝叶稀疏,仅余的几颗石榴干瘪地挂在枝头。
推开正院的门时,周世安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辛涩苦麻,各种药材的气息混杂一处,似是要把整座院子都腌透。
阿福正在廊下看管医师煎药,见周世安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周都尉。”
周世安倒也没有倨傲,上前攀谈起来。
二人客套一番后,药终于煎好,人也随之进屋,见到了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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