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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秦广烈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床厚厚的褥子。
相比上次见面,他又瘦了许多。
颧骨高耸,两颊深陷,眼窝凹成两个黑洞,露在被衾外的手腕细如枯柴,青筋根根分明。
整个人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昔日意气。
“秦帅。”
“来了,坐吧。”
秦广烈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随即对阿福道:“扶我坐起来些。”
阿福红着眼眶上前,小心翼翼将他往上挪了挪,又往背后加了一床褥子。
秦广烈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周世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汉元那边……可还顺利?”
周世安微微点头,在榻边寻了个坐处坐下,语气平静道:“回禀秦帅,一切顺利。”
“落云坡之战,汉州军一战而溃,主帅司马琛阵亡。”
“至此,汉元境内再无成建制的抵抗之力,各县已尽数归降。”
秦广烈听完,沉默了一瞬,忽然笑起来。
笑声干涩,牵动伤处,免不了剧烈咳嗽。
阿福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端来温水喂了几口,方才渐渐平复。
“好……好!”
他喘着气,眼中却亮起久违的光,“司马琛那小儿,仗着兵多将广,围了我这么久,到头来却被你收拾了。好得很哪!”
说着,笑声渐歇,他定定望着周世安,目光复杂。
“当初在锦官,没能招揽下你,我虽有些遗憾,却也没太在意。”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回忆。
“后来你私自出兵打青原,李长庚私下说你这人非池中之物,劝赵洪压一压。我当时还不以为然……”
“现在想来,是我看走眼了,你果非寻常之人。”
周世安没有接话。
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回应这番评价。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底气,自是不必再小心翼翼;
但面对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过于倨傲,也未免显得刻薄。
秦广烈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
他靠在褥子上,目光越过周世安,望向窗外那棵枝叶稀疏的石榴树,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世安,你虽然不是我带出来的,但据说是我那位侄儿带出来的?”
周世安点了点头。
原主确实是经秦护法之手入教,是香积教在宁安最早的一批信徒。
但那是原主的经历,他对此只是旁观了一遍,并无太多感触。
见周世安点头,秦广烈继续喃喃道:“我入教比你早得多。”
“当年在江州老家,恰逢大旱。我爹给地主扛活,累死在田里。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去投亲戚,却饿死在半路,弟弟也没撑过去。”
“那年我十二岁,全家就剩了我一人。”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遇见天王。他说天下大乱将至,说这世道是白阳末劫,天道混乱、阴阳失序,当官的压榨百姓,豪强吞并田地,皇帝昏庸无道——这便是末劫之象。”
“但末劫之中也有生机,只要心怀至诚,便能引来青阳降世,涤荡世间一切污浊,还天下一个清平。”
周世安静静听着,这些说辞他并不陌生,是香积教的教义之一。
原主的记忆里就有,被称为三阳三世轮转说。
当今之世,是白阳末劫,天地崩坏。
但度过劫难,便是青阳盛世,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天下清平。
这套说辞在乱世中,尤其是在底层百姓中很吃得开。
“那时我还小,只是想混口饭吃。”
秦广烈扯了扯嘴角,“所以他说的那些,我不全信,但也不全不信。”
“后来稀里糊涂跟到了汉州,开始谋划起义,打了几仗,有了兵,有了粮,有了地盘。操心的事多了,倒是时常想不起这些教义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世安脸上。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异样的清明,好似回光返照般。
“我且问你一句。”
周世安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所预感。
果然。
“你是如何看香积教的?”
这话问得平静,不像试探,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想在临走前求一个答案。
屋中一时沉寂。
院外隐约传来阿福扇扇子的声音,和药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周世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明白,秦广烈问的,不是他这个穿越者的看法。
他来自后世,以后世的眼光来看,香积教的教义过于空泛,且组织架构太过松散,大概率是为王前驱的命。
从赵洪和李长庚的实际表现来看,即便没有朝廷大军的围剿,仅凭这套三阳轮转的说辞,也撑不起一个真正的王朝。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秦广烈,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个答案。
他想听的是另一个人的答案。
是那个宁安县教众“周世安”,甚至于是那个带其进门的秦护法的答案。
周世安沉默半晌。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说话。
“回禀秦帅,香积教是什么,我其实也说不清楚。”
他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我只记得在宁安时,县里的佃户十有八九都欠着东家的债,年年耕种,年年不够吃。遇到荒年,卖儿卖女也是常事。
“衙门里的税吏一年来好几趟,每趟都要扒下一层皮来。”
“后来秦护法到了宁安县,常常在晚上召集大家,在村头的破庙里点一盏油灯,讲解三阳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什么白阳、青阳的,其实大伙未必听得懂。但至少在那里,有人告诉我们,这苦不是我们该受的。那些地主老爷们,也不是生来就该压在我们头上的。”
秦广烈静静听着,已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微光。
周世安继续道:“再后来起义了,打仗了,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
“但我有时想起宁安那盏油灯,还是觉得,香积教根本说到底,不是什么教义,不是什么经文。”
“是让那些被一直踩在泥里的人,多出一个选择。”
“一个能活下去,甚至有机会堂堂正正做个人的选择。”
这话说完,他不再开口。
屋中又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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