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镇。
顺着青石街道,陈长庚悠哉悠哉地慢慢走着。
同样是这样的一条街道,走在上面,心境已天翻地覆。
想那时候,将自己养大的再生父母被逼死,自己也被迫逃离家乡。
抵达江夏镇时,早已身无分文,只能看着街边烧饼摊直咽口水。
陈长庚还记得,就在这条街上,眠月楼不远处,有个心慈的老婆婆给了自己一碗豆腐脑,那时陈长庚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那份甘甜,陈长庚如今还记忆犹新。
走到记忆中那个老婆婆的摊位旁边,陈长庚左右张望几眼,却没看到人。
当下奇怪地走向旁边的茶摊,问那摆茶的老头。
“老丈,我记得以前这里不是有个卖豆腐脑的老婆婆。”
“怎么人不见了?”
其实那也就是半年前不到的事,那时候老婆婆还精神矍铄,总不能人忽然一下就嘎嘣没了吧?
那老丈顿时警觉地看了陈长庚一眼,见他衣着朴素,又是面生,立刻小声发问。
“敢问,客从何来?”
见这老丈如此谨慎,陈长庚立刻意识到问题不简单。
当下一拱手,客客气气地回答。
“半年前,我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因被人偷了银两饥渴不堪。”
“劳那老婆婆递给我一碗豆腐脑,解了燃眉之急。”
“小生此次虽未曾中举,但心中仍存感激,特地前来拜谢。”
既然是左摊右邻,那老婆婆时常干接济人的事儿,老丈自然清楚。
陈长庚这番话说出来,他也已经信了八分,当即长叹了一口气。
“这位小先生,陈婆她已经……已经被人逼死了!”
“什么!”
陈长庚心中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还是一惊,当即便追问道。
“被人逼死了?谁,这么大的胆子,县令不管吗?”
老丈又是叹了一口气。
“那可是沈家的人,谁敢管啊!”
这句话一出,那老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慌地看向四周。
好在现在午时刚过不久,街面上并没有几个人。
“小先生,老朽刚才可什么也没说,您什么也没听见。”
“您,您还是去别处问吧。”
“果然是沈家的人。”
陈长庚脸色微变,心里已然腾起几分怒火,这不是撞自己枪口上了吗?
“老丈别怕,我受婆婆之恩,定不会出去乱说。”
“这里有些银两,聊表心意,小生只是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生若他日高中,能在朝廷混个一官半职,再来替婆婆申冤解屈。”
“若小生没那个本事,也请老丈告知婆婆葬在何处,小生想去祭奠一番。”
见陈长庚说得如此诚恳,还塞过来一两银子。
老丈眼眶终是一红,含泪收下了银子。
“陈家,惨啊!”
“你不知道,陈婆还有个女儿名叫玉珠,生得也是小有姿色。”
“在这江夏镇,谁人不知沈家那几个小王八犊子到处欺男霸女,陈婆便只叫女儿玉珠在家中磨豆,自己出来卖豆腐脑。”
“可那几个小王八犊子,不知从哪儿打探到了消息,竟带人冲到了陈婆家中。”
“把可怜的玉珠,按在石磨上就给,就给……!哎!”
老丈心疼地一甩手一跺脚!
“陈婆听闻此事,便火速赶回家想要救女儿,结果反被那几个小王八犊子抓住拳打脚踢。”
“后来,反还以打人为由,抓到了牢里面关着!玉珠虽受此大辱怕早已不想活了,但无奈母亲还在牢狱,只能上门求情。”
说到这里,老丈满脸不忍,似是再难张口。
“那几个王八犊子,哄骗玉珠,又玩了她一回,还把她卖到了眠月楼。”
“说是什么,不赚齐足够的赎身银两,就不会放了陈婆。”
“那可是整整一百两银子啊!”
“可怜的陈婆在狱中病死,玉珠都不知道,现在还忍辱负重,在眠月楼赚那赎身钱呢!”
陈长庚听到这里,心中已是大为光火。
抬头一看,眠月楼的招牌,距离此地也不过一百米远。
那三层阁楼玉宇飞檐,屋内浮光流金,歌舞升平,与外界仿佛两个世界。
走在街外的普通百姓,就跟这脚下的地砖一样,都只是那些权贵们脚下的玩物罢了。
“小先生?”
“多谢老丈。”
陈长庚一拱手,立刻折身朝着眠月楼而去。
本来,陈长庚想的是,要与沈家之人起冲突,那最好的去处便是在这眠月楼中。
没想到他无意中想要报恩之事,却又在上面加了一把火。
这一刻,他就不再是简简单单为沈清辞办事了。
眠月楼前。
两个龟公正坐在台阶上打盹。
此刻眠月楼内虽也有歌舞人行,但毕竟还没到晚上,恩客不多。
留在这里的,也多半是昨夜就在眠月楼过夜之人。
其中一个龟公见陈长庚走来,一身粗布麻衣还以为哪儿来的山野村夫,立刻露出一脸嫌弃。
“哪儿来的草民,快滚!”
“我们眠月楼也是你能看的?”
“这里头可是金雕玉砌,看一眼都是要收钱的!”
就连龟公的说辞都没改。
陈长庚冷笑一声,往胸前一摸,立刻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在他们面前一挥。
那龟公瞬间眼睛都瞪得笔直,赶紧用手肘捅了捅旁边还在瞌睡的同伴,改做笑脸相迎。
“哎哟,都是小的瞎了眼,泰山在前而不知,该死该死!”
“恩客息怒,息怒,来来来,快里边请!”
两个龟公立刻一左一右,引着陈长庚往眠月楼走去。
踏进眠月楼,便是一股奇异的芬芳扑鼻而来,里面行走的侍女,唱歌的歌姬,飞舞的舞女,身上衣服都少得可怜。
到处都是白晃晃的胳膊和大腿,如同漫天飘雪一般飞舞。
两人给陈长庚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招人送来茶盏,便问。
“看样子,恩客这是头回来咱们眠月楼,要不要小的给您推荐推荐,介绍介绍?”
陈长庚直接一摆手。
“不必了,我来找人,名叫玉珠。”
“原来恩客是有心仪的人选啊!这好办,我这就去看看玉珠姑娘有没有空。”
龟公笑得无比灿烂,话音刚落脸色忽然一僵。
“不对,咱们眠月楼好像没有叫玉珠的姑娘啊!”
旁边端来点心的另外一个龟公立刻瞪了他一眼。
“恩客有所不知,这进了眠月楼,就不能用本名,得改叫花名。”
“这玉珠姑娘我认识,花名叫小倩,不过小倩姑娘如今正卧病在床,不便接客。”
“要不小的再给您介绍介绍别的?”
“卧病?”
陈长庚眉头顿时一皱,直接拂袖起身。
“无妨,我只是见她一面便走。”
“放心,银子是不会少的。”
陈长庚二话不说便拿出几两银子,放在了茶盘之中。
两个龟公对视一眼,脸色有些古怪,立刻留下一人先稳住陈长庚,另外一人则通风报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