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掖庭时,容沁总以为:
等皇兄回宫登基,她和嬷嬷就可以不再过苦日子了。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准,姜柔安也会被皇兄强掳入宫。
期初容沁不在意,皇兄将她叫过来,不过是肆意折辱,为当初的母妃和自己出一口恶气罢了。
可是,她却眼睁睁看着皇兄越陷越深。
容沁抿了下唇,道:“阿沁,你不能不讲道理!”
“没有人逼着崔嬷嬷去纵火害人,也没有人逼她去死。”
容沁蓦地冷笑:“就算崔嬷嬷没有自我了断,难道皇兄就能饶恕她?”
她冷笑着摇摇头,却精准点出他心中所想:“你不会的,因为阿柔,你废掉了李婕妤,连自己也不惜背上君夺臣妻的骂名。”
所以崔嬷嬷根本不可能是个例外。
崔嬷嬷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自尽了。
她一死,容沁不用再为了她反复求容渊,容渊也不用再迁怒容沁——
他们兄妹,可以仍旧和从前一样。
除掉姜柔安,了却她那块心病,她也可以安安心心出宫,嫁给薛相宜了。
她闭上眼,却仿佛看到了崔嬷嬷。
在温柔地对她笑,让她不要哭,让她好好生活。
“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容沁沉默了会儿,才说:“裴知行不是还肯要她么?她什么时候出宫?”
她头一次,就姜柔安的问题,这样直白明了地问他。
在崔嬷嬷的一条人命面前,她想听一句实话。
容渊却沉默了。
京城中,没人知道裴知行已经死了。
姜柔安永远也等不来他。
而且,就算他真的凯旋归来,容渊也不会放人。
起码现在不想放。
这份沉默,却给了容沁最真实的答案。
姜柔安不会出宫了。
她会一直陪在皇兄身边,甚至将来,她会有名分,会有子嗣。
或许,也会有权利。
容沁:“我明白了。”
-
围场起火的事,被容渊定性为意外。
崔嬷嬷的死也就成了失足落水,而不是畏罪自裁。
有了这层遮掩,崔嬷嬷的身后事,办得极其风光体面。
就连崔嬷嬷在家的两个儿子,容渊也亲自安排了油水丰厚的闲职。
御驾回銮那日,姜柔安看到容沁穿一身素服,扶着宫女登车。
踩上脚凳时,她似乎恍惚了下——
整个人身子一歪。
薛相宜手疾眼快,伸手扶了把,随即用力一托。
容沁借此钻进车里。
本该早些回銮的,但因为崔嬷嬷的死,容沁也病了,所以拖到今日。
姜柔安心里发沉:
她知道崔嬷嬷对于容沁的意义,她也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却又什么都不敢做。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在一条血淋淋的人命面前,她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也是错。
白芍倒了些温水给她:“姑娘别多想了,到底自己的身子要紧。”
姜柔安接过来:“多谢你。”
从火场被救出后,容渊一直没来看过她。
回宫后,她直接回了小琼楼。
和之前那样,关门过日子。
苏舜锦也被带回宫,封了贤妃。
还赏了宽敞华丽的漪澜殿给她住。
一时间,苏贤妃在宫中风头无两。
还稳稳压了早入宫,且家世更好的韩昭仪一头——
名分给得看似随意,却又藏着容渊的心思。
他的心思,就是要旁人捉摸不透。
因为捉摸不透,便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容沁在含章殿抱病期间,顾璇来看她。
围场的事,顾璇并未亲临,所以不明原委,只当崔嬷嬷的失足落水。
除了安抚容沁,她转达了容渊的话:“你和薛相宜的事,陛下已经敲定了,只是要寻个良辰吉日,所以她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容沁淡淡地说:“崔嬷嬷刚去世,我没什么心情。嬷嬷亲手抚养我长大,陪我进掖庭一起受苦——如今她去了,我实在没兴致办喜事。”
“皇兄也不至于在这时候逼我出宫嫁人吧?”
“所以劳烦你转告皇兄:我眼下并不想成婚,若皇兄执意要逼我,我也只能剪了头发,去做尼姑了。”
顾璇脾气好,委婉地劝:“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薛侍卫待你,是一片痴心——”
也不好让他一直等着。
最后一句,顾璇没有说出口。
尊卑有别,君臣分际。
公主背后是君,薛相宜却是臣子,让他等着,也是抬举他。
容沁自顾自地给廊檐下的鹦鹉喂水——
从围场回来后,她瘦了许多,脖子上青筋隐隐凸显。
小脸上也瘦得只剩巴掌大,五官倒因此更加明朗成熟。
她裹着一袭青缎披风站在廊下,将鹦鹉连同架子一同递给顾璇:“你回乾元殿时,帮我把这个还给薛相宜。”
鹦鹉是她从围场回宫时,姑母顺义公主进宫来看她时,给她带的。
说是暹罗国最珍稀的品种,薛相宜费了老大功夫才淘弄到的。
东西递出去,容沁觉得心里仿佛也空落落的。
她别过头去:“我不爱养这东西,聒噪得很。”
“而且,薛相宜虽是御前侍卫,但薛家早已没落,我便是嫁,也不想嫁他,你让他不必等我。”
顾璇倒吸气:“……”
她拎着鹦鹉回来时,薛相宜刚好站在廊下。
看到那只鹦鹉时,神色先怔了下——
“殿下让我带过来的。”
顾璇斟酌着,将容沁的话,尽量说得委婉一些,专属给薛相宜,末了又道:“其实,她这段时日也不好过。便是说了什么,你也不必计较。”
薛相宜紧抿着唇,机械地伸手接过那只鹦鹉。
顾璇起身走到殿门口——
秋日里,到了晌午还是很热。
乾元殿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苏舜锦的郎朗笑声:“陛下看,它在朝陛下点头呢……”
殿内,小小的白兔被容渊放到书案上。
雪团似的小生灵期初又有些紧张,却又在苏舜锦的安抚下越发放得开,甚至走来走去。
苏舜锦一身大红色彩绣裙衫,偎在容渊身边时,忍不住转头看他——
年轻的帝王岿然坐着,侧颜英挺俊逸,嘴角还带着宠溺的弧度。
总是让她想起在围场时,她骑术不精,他怕她摔了,索性让她坐到自己的马背上,拥着她挽弓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