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不见，容浔长高了，身子骨也比上次见时更壮实。
胭脂坊里卖的都是女儿家的东西，他跟在春娘身后，站在门口四下打量——
然后在柜台后，看到正在拨算盘的姜柔安。
冬日里，姜柔安穿一身浅青色棉衣，搭配灰色罗裙。
堕马髻上差带着款式普通的银簪子，看上去质朴大方。
此时她专心盘账，没注意到进来的容浔。
春娘往身后一摸，没摸到人，这才回过头去，然后笑了：“小殿下不是很想念阿姐么？阿姐现在就在那，你怎么不过去？”
容浔一手扶着门框，冲她笑了笑，然后才进来：“阿姐。”
姜柔安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孩子，未出声，人先笑。
那笑容极其温和，内种盛着容浔一直渴望的。
她推开眼前的转盘，从柜台里钻出来：“长生，快过来，给阿姐看看……”
姜柔安摸着他的头：“都长这么高了，阿姐上次在皇陵见你，你才到阿姐这里。”
容浔和以往一样，用力抱住她，将脸埋进她的衣服里。
喃喃道：“我也很想阿姐。”
姜柔安俯下头，用力往他额头上亲了下，然后拉起他的手：“走，阿姐带你出去玩儿。”
小小年纪便待在皇陵守孝，常日无聊——
难得回京一次，加上宫外没有宫里那么多束缚，姜柔安自然要带他出去好好玩儿。
姜柔安拉起他的小手，去找植莲，调侃道：“掌柜的？”
植莲正在仓库里盘查货物，闻言回过头来：“宣城王殿下……”
她过来行礼，却被姜柔安拉住：“罢了，他小孩儿家，不讲这个。我要带他出去玩儿，预支一个月的月钱。”
植莲笑：“钱匣子就在柜台下面，你自己去拿就是了。”
姜柔安笑起来，拉着容浔离开了。
虽是年底，街上已然热闹得很。
容浔身边的宫女和侍卫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阿姐怎么从宫里出来了？”
容浔低着脚下的雪块：“陛下是不是对你不好？”
姜柔安笑着摇摇头：“没有，阿姐喜欢宫外——你呢？你喜欢你在宫里还是宫外？”
容浔仰起脸来看着她，想了会儿，很郑重地说：“我喜欢和阿姐在一起呆着。”
无论宫里宫外，有阿姐在，他才觉得满足。
姜柔安笑着摸摸他的小脸：“走，阿姐带你去酒楼，你还没吃过宫外的饭菜吧？”
说着，几人一道进了萃华楼。
跑堂的给他们在二楼雅间找了个位置，姜柔安点了几道他爱吃的菜。
等菜的功夫，才摸摸他的小脸：“告诉阿姐，这阵子过得好不好？在皇陵可有人欺负你？”
按理说是没有的。
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家，春娘又是个老实人，姜柔安担心刁奴欺主。
容浔摇摇头：“我一切都很好。”
他握住姜柔安的手：“阿姐如果不在宫里，能不能随我去皇陵？”
姜柔安脸上笑容一僵——
其实她是准备明春去西北的。
而她的计划里，没有容浔。
所以，她这也算是抛弃他了吧？
姜柔安反手攥住他的小手，心里陡然涌起一丝愧疚，却说：“阿姐不能随你去皇陵……”
皇家重地，不是她一个外戚女可以常住的。
容浔的小脸上有过一阵失望，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离开皇陵，回京居住？”
那样，他就能经常看到阿姐。
姜柔安：“再等等吧，这段时间，陛下也很忙，或许没空安排……”
如果藩王中有人试图谋反，那么，宫里的这个除夕，容渊怕是也没那么容易过。
饭菜上来，姜柔安照顾他吃饭时，楼下不知怎的，声音喧闹不止。
春娘走到楼梯口朝下看去，然后折回来笑道：“楼下不知何时来了个说书先生，正给人说书呢，所以格外热闹。”
说着，不免惋惜：“早知道，就该坐到楼下去，近水楼台，听得真切。”
容浔抬起脸：“说书是什么？”
“就是给许多人讲故事。”
姜柔安帮他夹一只鸡腿放在碗里：“长生在宫里没听过说书，很热闹的，等下吃完饭，阿姐带你一起去听。”
容浔到底是小孩子，听闻有热闹看，当下连饭也不想吃，随便咬了两口肉，就急着下楼。
姜柔安紧跟在他身后：“长生，你慢一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边说，边紧紧跟上去。
一楼大厅里，中间的几张桌子像旁边挪开，给说书先生腾出来。
其余的桌椅挤满了客人。
店家为了待客，特意从库房里拿了几把多余的椅子，放在墙角，供人随意取用。
姜柔安拿了一张长凳来，和容浔还有春娘坐一起，刚刚好。
“就说这王上啊，他看上了大臣的老婆姜氏——列位看官，你们说怎么办呢？”
说书先生手中的快板一打，清脆的响声之后，说书先生舌灿莲花：“王上便将这姜氏的夫婿派上战场，然后一箭射死！”
“这姜氏成了寡妇，就被名正言顺纳入后宫……”
姜柔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故事，放到市井中来讲，是不是与她和容渊的事情过于重合了？
旁边的人大笑着议论：“这是昏君所为，堂堂王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岂有抢人婆娘的理？”
说书先生拿捏着强调：“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底下有人哄笑：“曹孟德喜好人妻，这位王上莫非是曹操托生的？”
众人听了，都笑作一团。
倒是春娘和姜柔安，脸色有些不好看。
容浔素来敏感，乳母和阿姐都不喜欢这个故事，他也就站起身：“走吧，没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去吃外头卖的炒栗子。”
姜柔安冲他笑笑：“好，阿姐带你去买……”
一行人离开萃华楼，身影很快消失在界面的人群里。
浑然没注意到身后，容渊坐在最隐蔽的角落里，不动声色的盯着他们。
说书人演绎完，，容渊吩咐常喜给了赏钱，自己从萃华楼走出来。
穿着便装的大内侍卫不远不近的跟着他，常喜凑进来：“这个说书先生，要不要……”
他说着，抬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