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转头看向她。
她靠在椅子里,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反而挂着倦容。
容渊的手下意识伸出去,像以往两人最亲昵时那般,可以触到她白皙柔嫩的脸颊,柔软的发丝——
哪怕是号称英雄冢的温柔乡,也能让他安心的栖息片刻。
姜柔安像是有所知觉,抬起眼时,却见眼前一闪——
容渊随手拿起她旁边桌上的茶具,倒了杯凉茶出来给她。
“谢陛下”,她接过来,缓缓喝了口。
容渊缩回手,默默庆幸自己方才及时转手去做别的。
如今他们两个,其实并不适合有如此亲昵的动作。
当日他放她离开皇宫,是希望她越来越好。
可顾临川勾结容济起兵,她是注定要卷进来的。
容渊不得不将她召进宫来,时刻绑在身边。
他若赢了,便无人能伤得了她;
他若败了,便是一死,她也只能听天由命。
容渊唏嘘了下,目光又落到她的双手上:“手伤得太深,这段时间要好生将养——所以这段时间,还是留在宫里吧,暂时不要回胭脂坊……”
说完,容渊自己也觉得这理由过于蹩脚。
若他愿意,可随时让太医去胭脂坊给她诊治的。
但他就是贪心,想多留她在身边。
姜柔安迟疑半晌,才心不在焉的嗯了声。
“早点歇息吧。”
容渊说着,抬头看向外头——
却惊觉此时并没有宫女值守。
今日宫变,所以各处宫女太监都被管事的叫去严格盘查。
门口就只有他从淮南带到京城的亲兵。
那是他绝对信任之人。
姜柔安从椅子上起身,身上却没什么力气,下意识用手撑住椅子扶手——
却被容渊用力一捞:“别扶。”
否则伤口绷开,又要受罪。
容渊索性将人抱起来,一直送到床上去。
将人放到枕头上,他才叹息了声:“吓坏了吧?”
姜柔安点一点头:“嗯。”
深宫里的勾心斗角她见多了,但是像今晚这般刀兵相向,她却还是头一回见。
门外,这时传来常喜的声音:“陛下,曹将军入宫了,正在殿外求见。”
曹将军,曹鼎——
姜柔安从姑母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是容渊在淮南最为信任之人。
后来西北局势焦灼,他才不得不将曹鼎派去了西北。
裴知行去西北时,就是在曹鼎手下。
容渊沉默了下,朝门外道:“知道了。”
随即,窗棂上的影子退开了。
“陛下去忙吧”,姜柔安说:“我也要休息了。”
容渊应了声,“朕回头叫白芍过来陪你。”
说着,他站起身——
却被姜柔安叫住:“陛下方才……”
方才一番苦战,可曾受伤?
话到嘴边,却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姜柔安沉吟着,支吾道:“陛下也——也多保重自身……”
容渊笑着:“嗯。”
之后,才推门出去。
-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顾临川在内宫被擒,容济听到风声,准备逃离京城时,被埋伏在路上的曹鼎擒获,关入大理寺。
至此,容渊才完全控住局面。
隔天他便昭告天下:
汉中王容济,勾结卫戍将军顾临川犯上作乱,连累皇后死于乱军之中。
他并未将顾璇的冒牌货身份公布,自然,因为顾临川的缘故,顾璇并无追封。
哪怕她才去世,宫中人也照常生活,无人守丧。
帝后大婚,像一场闹剧。
一场繁华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容济这个人啊,早些年就嫉妒容渊得先帝宠爱。”
姜太后坐在凤座上,观赏着芳时刚刚插好的一瓶牡丹:“他能走到今日这步也不奇怪,就是找的合伙人太不争气。”
顾临川以为有了顾璇,自己在容渊身边就有了个耳目。
殊不知,顾璇不愿意为人棋子。
所以来到容渊身边的第一日,她便坦白顾临川将她当成细作窥伺帝踪。
却隐瞒了自己冒名顶替这一事实。
顾临川的行动,前前后后,从未瞒过容渊的眼。
姜柔安坐在她下首的椅子上,眼神笔挺,双手放到小腹处——
她在姑母面前,难免拘谨些。
听姜太后说完,她便跟着附和了句:“如此,前朝官员怕是要有大变动了。”
“后宫也一样。”
姜太后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略带审视:“后位虚悬,后宫也同样不得安生,你如何想?”
姜柔安有些不安的站起身:“姑母……”
她沉默了一阵,却还是鼓足了勇气:“姑母,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人和人的起点不同,向往的也不一样。
她不如姑母。
也不想活成姑母。
姜太后却嗤笑了声:“所以,你想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小的胭脂坊里,每天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姜柔安低下头来:“如此平平淡淡,也没什么不好!”
“的确不好!”
姜太后有些严厉:“你爬不上高位,哀家不怪你。你心里有陛下,却瞻前顾后,不敢争取。如此懦弱的性子,无论在宫里宫外,都注定没什么好的结果。”
“人在何时何地,都不能没了心气儿。小小年纪,便如槁木死灰一般,像什么样子?”
姜柔安被训斥,不知如何作答。
低头愣神时,门上的小宫女小步进来:“太后娘娘,陛下过来请安了。”
姜太后缓缓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
小宫女离开,姜柔安也缓缓施一礼,准备退下。
结果,不知是自己走慢了,还是容渊走得过快——
两人刚好撞在一起。
姜柔安没抬头,屈膝施一礼之后,直接回了偏殿。
初春时,阳光最好。
姜柔安心里烦乱,打发白芍带着容浔去玩儿,自己躺在南窗下的矮榻上,合眼准备睡下。
恍惚间,有人从外头进来——
声音很轻,像是在压抑着脚步声。
她以为是白芍回来了,所以不曾在意。
直到,一只手放到她肩膀上,她才恍然回过头。
容渊站在矮榻边:“犀利怀着委屈时睡觉,醒来会变成傻子。”
这是幼时,乳母经常拿来哄姜柔安的话。
那时她年纪小,又贪玩儿,总被姜太后训斥。
她一委屈,就总是忍不住落泪,甚至设想父母若活着,自己便不用寄人篱下受委屈。
乳母总是把她抱在怀里,温柔的哄她:“不哭不哭,等姑娘长大嫁了人,离开皇宫就好咯……”
可长大后,小时候憧憬的一切,却都未曾得到。
“被太后骂了?”
容渊随手捞过一把椅子来坐下:“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