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要留她在宫里住多久？”
这样的问题，容渊已经感到厌倦。
身为皇帝，是不喜欢受人辖制的。
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的辖制都不可以。
他索性笑了，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恣意：“那要看朕想让她住多久。”
以前她身为臣妻，他尚未能囚他在乾元殿，夜夜承欢。
如今裴知行虽肉身健在，这一身份却彻底消亡，容渊更有足够的理由，将她留在身边。
臣妻可以，孀妇自然也可。
他是皇帝。
在小事情上，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不受限制。
“阿沁，成了婚，有了府邸，就该多管管自己的事。”
容渊抬手摸着跟前的一枝重瓣牡丹，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人啊，有时候越怕什么，越拼命阻止什么，就越会迎来什么。”
“所以朕劝你放宽心，你做的那些事，朕从未计较，阿柔也懒得计较。”
“否则，你今日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么？”
他很了解姜柔安。
若她当真有了报复容沁的念头，早就有所行动了，而不会至今仍犹犹豫豫不肯上前。
今日不会，来日也不会。
因为阿柔便是那样好的人，所以她总是念着别人的好。
却忽略别人的坏。
容渊又说：“你把心放肚子里，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容沁略感唏嘘，她知道自己说不过皇兄。
说多了，他还能以皇帝之尊，兄长身份弹压自己。
她只能叹了口气，暂且放开这个话题：“好，皇兄怎么说，我便怎么听吧。”
容渊嗯了声，又道：“还有，临川的事你也不必说了。他的事情也不光只有谋逆这一项，朕也保不住他。”
他必须让顾临川死，连流放的余地都没有。
容沁听了，一脸怅然：“如此一来，咱们的外祖家，怕就要彻底后继无人了。”
让她意难平的，除了这个，还有姜时安不日即将入京。
这次他在西北又立了战功，回京述职后，论功行赏是必不可免的——
这一瞬，让容沁又想到几年前。
姜家蒸蒸日上如烈火烹油一般。
而她的外祖家，却树倒猢狲散。
尤其这次，顾临川一死，顾家没有可用之人，从此彻底一蹶不振。
她对这个表哥固然没什么情分，但她常常怀念生母，也就希望外祖家能兴盛一些。
所以她照拂顾璇，对顾临川，也希望他能活得好。
容渊轻笑：“你多虑了，顾家还有血脉尚存——”
只是还没生下来。
算算日子，大约也就这几日了。
容沁愣住：“谁啊？”
顾临川尚未婚配，身边只有伺候的几个通房，且都没有身孕。
容渊眉头微蹙：“你忘了闵柔了？”
容沁：“……”
闵柔？
这个名字对她而言，的确是太多遥远了。
以至于容渊和她提起时，她废了好半天的力气，才终于想起来：
那是皇兄登基后册封的第一个贵妃。
当时她有了身孕，又和顾临川在瑶光殿私通，被一把大火烧出原形。
之后，顾临川挨了一顿军棍，还被免了职。
闵柔被容渊关了起来——
明面上如此，但宫里多数人，以至于容沁，都认为闵柔是被容渊处死了。
毕竟母妃私通，肚子里的孩子血统未明，皇家是不会认的。
再加上大庭广众之下，容渊丢尽了脸，闵柔也只有死路一条。
熟料，容渊竟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命。
“外祖家的血脉，朕也不忍心扼杀！”
容渊站在春光里，玉色长衫被风吹起来：“等闵柔的孩子平安落地，朕就送顾临川上路！”
声音里，身子带着一丝轻快。
仿佛自己要送走的，不是嫡亲表弟的性命，而是一只路边的夜猫。
容沁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突然觉得毛骨悚然：“你当年留下闵柔的性命，就是为了今天，对不对？”
“皇兄，你早就想除掉顾临川。”
“你只是在等着他的孩子生下来，等顾家有了后，他就可以被取代了——你那时就想杀他！”
容渊转头看向妹妹，面色温和中，甚至带着几分慈爱。
是一副长兄如父的姿态。
容沁说的没有错：他早就想让顾临川去死了。
顾临川太过于骄横了。
不服使唤的人，又踩了谋逆的线，这是历代帝王都不能容忍的。
再说，是顾临川先不顾及兄弟情分的。
容渊又不是善男信女，自然不会姑息。
“听太医说，闵柔肚子里怀的，好像是个男孩。”
容渊笑笑，将冰冷的杀伐之意，藏在清俊的面孔之下：“这样更好了，长大后入朝为官，莫要走临川的老路就好。”
-
闵柔的孩子，是在三日后落地的。
小小的襁褓被抱到乾元殿时，容渊刚看完奏折，正准备疏松一下筋骨。
他顺势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来。
小家伙刚吃过奶水，此时已经睡着了，小嘴却还吧唧吧唧地吐着泡泡。
太医说孩子很健康，闵柔也无恙。
容渊逗弄着孩子，从他脸上，寻找着外祖家的痕迹：“嘴和下巴像临川，眼睛像朕的舅舅……”
记得上一次抱起这样小，这样软的婴儿，还是在他母妃的凤藻宫里。
那时，母妃刚生下最小的弟弟容洄。
他小心翼翼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母妃一直嘱咐他小心，说小孩子身体娇弱，切不可弄伤了。
当时他笑着说没事，母妃身边的老嬷嬷便笑着打趣：“娘娘看，殿下抱孩子多熟练啊，将来当了父王，那小王子指不定多有福气呢。”
顾贵妃当时笑笑，不以为然：“可是男人这双手啊，可不是抱孩子用的……”
皇室子弟的愿望，自然是问鼎皇位。
而不是回家抱孩子。
没出息没本事的皇子才会如此呢。
容渊是顾贵妃第一个孩子，还是个儿子，顾贵妃对他期望颇高。
如今他终于当上皇帝了，顾贵妃却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切。
容渊刮了刮孩子的小脸：
其实当皇帝和当父亲并不矛盾，有个孩子，生活里边多了许多调剂。
小孩子会哭会闹，会长大，每天都有新的变化。
可惜，他没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