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星楼位于京城主轴线上,离皇宫不远。
昔日先帝在时,每逢除夕和上元节,都携姜太后亲自登上魁星楼观赏烟花。
底下便是为了一览天颜的庶民百姓,帝后与民同乐,一时传为佳话。
宫廷画师还曾经专门作一幅《盛世同乐图》。
“朕也好久没有出宫疏散筋骨了。”
容渊靠在小轿里,摆弄着手里的火折子:“魁星楼——记得早些年,先帝也曾经带着朕上去过,是朕十二岁的时候。”
姜柔安在旁边笑了下,说:“是啊,除了陛下,先帝没有带任何一个皇子上去过。”
现在想来,大约那时候起,先帝便已经决定传位给容渊了。
又怕他受制于生母顾氏一族,所以在死前,彻底覆灭了江北顾氏一族。
帝王之心,有时候变幻莫测,有时候却又异常的直白。
先帝是一台精密的政治机器。
每一步,都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
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就是他过于懦弱,将这一切都推给姑母这个后宫妇人。
魁星楼台阶高而陡峭,常喜和几个御前太监掌灯前行。
京中仍然宵禁,这时候街上几乎没什么人。
唯独魁星楼这边有一丝光亮——
烟花,就该是静夜里,无人处才好看。
容渊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上台阶:“你头一次上来?”
“嗯”,姜柔安轻轻应声,喘息着说:“以前姑母上来,回去后也累得很。我和小宫女会帮她按摩,帮她舒缓。”
容渊笑了笑:“可是能上魁星楼的,都不是寻常人等。”
除了随行开路的奴才,便是帝后储君。
姜柔安垂下眉眼,心中酸涩,却佯装不懂:“在高处欣赏烟花,定然很好看。”
进了魁星楼阁内,里面早已铺设好座椅茶点和烟花。
容渊拿出火折子,却被姜柔安夺过去:“烟火危险,让我来吧。”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光是今天带着容渊出来,她便犯了宫规,该受重责。
容渊蹙眉道:“既知危险,就更改谨慎。”
转头唤过常喜:“你来。”
常喜捧着俯身,躬身应道:“是。”
说着,走上前来,朝着姜柔安伸出手:“娘子,让奴才来吧。”
姜柔安顺从地递上火折子,“有劳常总管!”
烟花燃放起来,暗黑的天幕,像一块华美的黑色锦缎,洒上一把闪烁的珍珠。
却比珍珠更加璀璨耀眼。
姜柔安靠在容渊怀里,手中的锦帕捂着鼻子。
烟花展开的声音不绝于耳,她却能清晰听到容渊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容渊,是我对不住你!”
姜柔安喃喃道:“也对不住所有人!”
容渊最难的时候,她没能站在他那边。
她也没能活成姑母期望的样子,甚至还牵连了裴知行。
这一晚上,姜柔安和他说了好多话——
却都隐没在阵阵烟花里,容渊只知道她伏在自己胸口絮絮叨叨,却没听清几句。
恍惚中,她好像一直在对自己说对不住。
可是,她到底哪里对不住自己呢?
容渊很想问问她,却觉得身上发沉。
旁边的错金银香炉还在徐徐喷吐着烟气,服侍在侧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已经倒下了。
常喜还在外面的平台上燃放烟花,不曾注意到这里。
容渊的怀里陡然一空——
姜柔安已经站起身:“陛下,妾去去就回。”
虽然快入了夏,可到了夜里,风还是冷的。
他一贯自恃体健,早晚很少添衣。
此时也就穿一身玉色暗纹袍子,临行前却拿了件厚重的青色哔叽斗篷给她。
姜柔安解下来改在他身上,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像是喝醉了,舌头发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只是攥着她的手,轻轻摇头:
他知道她在算计自己。
但是眼下,容渊希望她能够悬崖勒马。
只要她按照她说的那样,看完烟花,两人一道回宫——
他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
姜柔安第一次在他的眼神里看到祈求,甚至是卑微——
他在求她别走。
姜柔安嘴巴动了动,眼泪却落下来:“我会回来的,我很快回来。”
她用力掰开容渊冰冷的手指,在常喜和平台上的小太监发觉之前,起身夺门而出。
厚重的门扇从外面关上——
如此一来,容渊等人就被困在了高台之上。
没有梯子,没有外援,无法下楼。
姜柔安隔着门缝看向容渊的背影,终究还是冷下心来,上锁!
他速度极快地下了魁星楼,很快在楼下遇到漏夜而来的裴修远——
这是两人约好的,烟花为号。
“事不宜迟!”
姜柔安握着手中令牌:“快走!”
容渊的马车还在魁星楼下,此时上面没人。
裴修远和两名乔装打扮的家丁帮她驾车,直奔大理寺。
“你舍命救我哥……”
裴修远深深吸气:“这件事,我一辈子谢你!”
他和裴知行虽非一母所生,但裴母对庶出子女一贯宽厚慈爱。
裴知行对弟弟妹妹也极其爱护。
裴修远宁愿不继承这爵位,他也希望长兄平安喜乐。
姜柔安靠在轿子里,“不需要你谢我,这原本就是我欠他……”
也欠侯府的。
为着她,裴家蒙受屈辱,担惊受怕,她总应该偿还一点的。
裴修远没说什么,只是越发勒进缰绳:“驾!”
-
大理寺外。
明角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守门的侍卫遥遥望见皇帝的马车,立即俯身跪下。
姜柔安悄声向外望了一眼,随即从车内递出容渊的腰牌,“小心行事。”
大理寺关的多半是朝廷重犯,被深夜提审也是寻常。
车内的包袱里,放着一个包袱。
里面是给裴知行准备好的粗布衣裳,几两碎银子。
还有最重要的户贴和路引。
是裴修远给他办的新身份。
姜柔安一一检查过,又往里面添了些银子。
裴知行出身富贵,从小到大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以后却要隐姓埋名地生活,钱多一些总是好的。
放完银钱,整理包袱时,眼前轿帘一掀——
裴知行站在门外,一身囚服,静静望着她。
夜幕下,那双眼睛里,是姜柔安看不懂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