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柔安病了许久。
湿冷的牢狱让她浑身难受,粗粝的饭菜也难以咽下。
她浑浑噩噩的躺着,起初以为自己娇贵,捱不住牢狱之苦。
后来郎中一波波的来,甚至连陈栩都来了——
姜柔安惊愕之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平平如昔的小腹。
除了那个可能,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劳动容渊的心腹太医。
随同而来的还有常喜。
他帮姜柔安解开手脚上的链锁,只是简明扼要道:“陛下吩咐奴才接您回宫。”
姜柔安:“陛下他……”
“娘子还是先进宫吧。”
常喜侧了侧身,让随行的宫女扶住她,并未多言。
帝王之心,难以拿捏,所以谁都没法给她个准信儿。
小轿抬进宫里,直奔小琼楼。
陈栩给她开了药,嘱咐她平心静气,好生养胎。
上次她私自服药落胎,小产后一直没能好好补养身子,原本是怀不上的。
这次能有这个孩子已是万幸。
这一胎若不能平安生下来,怕是这辈子子嗣无望——
陈栩说得委婉,但姜柔安从他的话里话外,听出了这个意思。
她静默听着,心里涌起千般滋味。
以往,她也期盼一个孩子。
母子血脉相连,没有任何算计和试探,可以全身心爱着他。
可现在,孩子在这样微妙的节点上来了。
姜柔安不知道是喜是忧。
白芍宽慰她:“陛下让您进宫养着,便是认可这个孩子。无论如何,您听太医的,好生把孩子生下来就是了。”
后宫虽然添了嫔妃,但陛下到底是个年轻帝王,有嫔妃也是正常的。
不必为此而自苦。
白芍是这样认为的。
她熬了清淡的蔬菜粥给姜柔安:“眼下,您和孩子最重要。”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想起裴知行离京时留下的书信:
姜氏邀约,共赴巫山!
共赴巫山——
容渊会认可孩子的血脉么?
“陪我去一趟乾元殿吧。”
姜柔安温声开口:“我想见陛下一面。”
-
入了夏,天热起来,晌午尤甚。
姜柔安站久了,双腿隐隐发酸,背上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有孕后,身上的症候便多了起来,说不清哪里不舒服,但就是不自在。
白芍见她打晃,立即抬手扶住她:“要不咱先回去吧,陛下今日怕是不得空。”
姜柔安有些虚软的靠着她,眼前的青石板反射着白花花的光芒,刺得她双眸微痛,想流泪。
可她想说的话还没有说。
她其实很想告诉容渊:裴知行并没有——
“陛下用剩下的,看上去品相不错。”
他将撕碎的外裳扔在姜柔安脸上,呵呵冷笑:“裴某不才,却没有与人共妻的习惯!”
“这等残花败柳,裴某也不愿脏了身子!”
裴知行将她剥干净,留下那封信,只为羞辱她。
她怀的就是容渊的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
以前总觉得说了,容渊也不会信,索性不说。
但现在她有了孩子,没办法再装聋作哑。
烈日下。
白芍只觉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重,不得不劝道:“您身上不自在,咱改日再来。”
她架着姜柔安的手臂,正要带人回去时,却见殿门从里面打开。
常喜走出来。
姜柔安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希冀:“常总管……”
她挣扎着向前两步,却被常喜迎头泼了一盆冷水:“陛下不想见您。”
“陛下还说:若您执意在这自取其辱,伤了腹中胎儿,陛下是要降罪的。”
姜柔安闻言,身上的力气像是一下子散尽了。
他果然——
是会诛心的。
常喜还想说什么,但见她惨白着脸,终究动了恻隐之心,转头向白芍道:“娘子孕期多思,你们做奴才的,好歹劝着点儿,别让她胡闹!”
“万一出了事,你们就能摘干净了?”
白芍被训了一顿,没敢顶嘴:“总管教训得是,奴婢知错。”
说着,半哄半拖的将姜柔安带离。
没走几步,迎面,遇上刘婕妤的肩舆。
看方向,是去乾元殿的。
姜柔安离宫日久,不认得人,白芍却认得,赶忙扶着姜柔安在路边跪下:“奴婢参见婕妤,婕妤万福金安。”
宫女的服制是浅绿色,姜柔安却身着一身嫩黄——
如此扎眼,就连刘婕妤也不免低头看她一眼。
她跪在路边,低着头。
简单的随云髻上除了两根品相一般的白玉钗,并无其余发誓。
刘婕妤令徐徐问道:“你是——姜柔安?”
被白芍提醒,姜柔安才如梦初醒般:“回婕妤的话,是。”
刘婕妤眯了眯眼:“……”
以前在临安公主府,听慧心姐姐说:
殿下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女人。
不过眼下,刘婕妤并未为难她,直接去乾元殿了。
之后,姜柔安一直待在小琼楼里。
养胎的日子,漫长而无聊。
好在,容渊肯让她弟弟姜时安进宫探望。
比她还高的少年将军,此时穿一声玉色外袍,气质干脆利落。
眉宇间,已经有了些成熟男人的风姿。
“都长这么大了。”
姜柔安摸着他的脸,上下打量他,甚至笑着打趣:“当了国公,果然比以往不同了。”
见到弟弟,姜柔安心里的阴霾似乎被扫空了一半。
她拉着弟弟的手,亲切的问:“可曾见过姑母?”
姜时安点一头,说:“只是有点担心姐姐……”
之前,姜柔安在狱中,容渊语焉不详,太后也没多说。
如今终于亲人相见,姜时安才忍不住攥住她的手:“姐姐,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没事。”
姜柔安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事情都过去了……”
姜时安到底有些急性子,豁地又站起来:“前几日,陛下说姐姐卷入一宗旧案。”
恰好,白芍端着点心出来。
见此情境,连忙上前来:“国公不可激动。”
说完,沉默了下,才如实回道:“娘子身怀有孕……”
白芍本意,是希望姜时安看在姐姐怀孕的份儿上,多说些开心的,哄姐姐高兴。
自家姐弟互相了解,比外人更亲近。
姜时安却转过头,一脸错愕地看向姜柔安。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姜柔安冲他扬起笑容:“我现在很好,你不必担心我。”
容渊既然想让她生下孩子,最起码在孩子落地之前,不会把她怎么样。
至于生完孩子之后,一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