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琼楼出来时,外面已是月色西沉。
白芍躬身站在门外,神色略显拘谨。
眼下姜柔安的身份,甚至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同样尴尬。
容渊又是个喜怒无常,难以捉摸的,白芍夹在其中,的确难以自处。
“今日的事,不许给任何人知道。”
容渊吩咐完,抬步下了台阶,走进一片黑沉沉的夜色里。
夏日里,夜风凉爽。
他就这样一直走回乾元殿。
暖阁里的供桌上,仍旧摆放着顾贵妃的牌位。
跟前的大青花瓷里供着新摘不久的牡丹,散发着香气。
眼下已经不是牡丹的季节了,这是莳花局新培育的品种,可以开很久。
容渊洗了手,给母妃上了一炷香。
“母妃,您就要有孙儿了。”
昏暗的殿阁里,容渊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也许您不喜欢这个孩子,连带他的母亲也不喜欢,但我没办法。”
他缓缓低头,喃喃道:“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阿柔生下我的孩子。”
“您在天有灵,若要怨,就怨恨我,是我没用,对不住您!”
“看在孙儿的份上,求您,也莫要再怪阿柔。”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难得话多,絮絮叨叨许久,才缓缓叩头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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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时安的婚事,容渊痛快下旨赐了婚。
翰林家,清贵有余,权势不足。
姜太后选的这门婚事,大约也是看上了女孩子的人品样貌。
赐了婚,定了婚期,婚仪上大小事,自然都是宫里裁定。
尤其姜时安上无父母,他的婚事,也只能由姜太后包办。
织绣司的绣娘早早去了趟谢家和姜府,量定了新人的身高尺寸,然后为其赶制婚服。
其余一切杂事,也在进行。
姜柔安抽空去了趟织绣司,
终究是亲弟弟的婚事,她还是很上心的。
宫里赏赐的物件儿,还有嫁衣,她都一一过目。
进了织绣司,里面已经挂上一件金丝线绣海棠花的嫁衣。
嫁衣的颜色正红,上头的金线花纹在光线里十分耀眼,且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宝石,看上去富丽气派。
“这么快就绣好了?”
白芍略感惊讶,绕着嫁衣转一圈:“真好看,谢小姐穿上,一定轰动京城。”
姜柔安摸着上面点缀花心的米珠,赞道:“是啊,如此奢华,连同盖头都配好了……”
上面,刚好有一方喜帕,是质地柔软的茜罗纱。
姜柔安轻摇折扇:“不知时安的婚服有没有做好,我们去瞧瞧。”
白芍上来扶住她,主仆两人向里走时,恰好遇到织绣司的管事李嬷嬷。
见了她,李嬷嬷弯了弯膝盖:“姜娘子来了……”
虽没什么名分,可到底怀着龙胎,又有太后这么个靠山,李嬷嬷便对她十分客气些:“娘子是来看婚服的?”
姜柔安点一点头:“梁国公的婚服,我想瞧一眼。”
“您这边请。”
李嬷嬷带她往里走,打起帘子:“绣房这几日赶工……”
帘后,几十个绣娘坐在绣架前,两件大红色婚服正在修制。
“国公爷的婚服快一些,这两日也就成了。”
李嬷嬷说:“谢小姐的嫁衣,花样复杂些,还要等上几日。不过娘子放心,定然不会误了吉时。”
姜柔安看着绣娘手里那件凤穿牡丹大红嫁衣,略感讶异:“门外挂着那件……”
居然不是给谢小姐的吗?
李嬷嬷笑道:“那那么快?门外那件是前几个月,陛下拿了尺寸,吩咐奴婢们做的。做成好几天了,也不见人御前的人来取。”
数月前?
容渊让做的?
姜柔安摇着扇子的手一沉,蓦地想起裴知行被救之前,容渊说要给她做新衣服。
他在被子里,用手比量她的身体,一寸又一寸。
许久后,姜柔安才恍惚笑笑:“有劳您了。”
她让白芍留下五十两银子:“嬷嬷带人连日赶工,委实辛苦,这些钱请嬷嬷喝茶。”
有了钱拿,李嬷嬷眉开眼笑,毕恭毕敬地将她送出门。
临走前,姜柔安回头看了眼门口挂着的红嫁衣。
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小琼楼时,在宫墙夹道里遇上了容沁的车辇。
湘妃竹的车帘半卷半垂,依稀露出里面女子的轮廓。
崔嬷嬷不在了,慧心跟在车边侍奉,颇有几分掌事宫女的威严。
两人已经许久不曾见了。
姜柔安记得,上次见面时,还是容渊的立后大典。
两人远远对望,彼此无言。
再往前,就是她被发配之前,她来送她。
那时,她们谁都以为是永诀。
“妾身参见陛下。”
姜柔安循着规矩,在路边跪下来。
已经隆起的腹部让她动作迟缓,却又中规中矩,跳不出毛病来。
容沁朝着她的肚子望了一眼,淡淡问道:“几个月了?”
姜柔安低头,越发恭顺:“回殿下的话,有四个月了……”
四个多月,也就是再过半年,小小的人儿就要生出来了。
容沁忽而一笑:“时间过得真快,本宫偶尔回忆起你来,总是孩提时,如今,你竟然也要做母亲了。”
可是,她怎么能?
她配吗?
容沁用力攥住裙摆,咬着牙,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态。
她只是意难平:为什么?
为什么一次次地让她逃出生天?
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姜柔安沉默了会儿,才道:“其实,妾身也经常想起幼年入宫时,多蒙殿下照拂。如今想来,仍觉感恩不尽。”
那时,满宫里就她两个年龄相仿。
她初来乍到,又碍于姑母,所以处处谨慎小心。
容沁是宠妃之女,地位尊崇,处处照应她。
帮她从库房里拿最时新的衣料,帮她教训轻视她的奴才,偶尔带着她从上书房逃出来摘花观鱼。
无论后来如何,姜柔安总记得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容沁从来不是个坏人。
而是个被辜负得很深的人。
友情,亲情,她都被辜负得很深。
容沁嗤笑了声:“阿柔惯会说些甜言蜜语,难怪能惹得皇兄和裴知行为你意乱情迷。”
时至今日,裴知行的事仍旧被容渊瞒着。
容沁并不知情,而且,大楚民风开放,以往便有孀妇入宫为妃的先例。
她要是能生下这个孩子,再加上姜太后推波助澜,想求个名分也不是问题。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殿下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