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恶犬衔来玫瑰时 > 第一章

我是被找回的真千金,父母却让我顶替假千金嫁给残废王爷。
假千金哭着说她害怕,父母便将我五花大绑塞进花轿。
我没有挣扎,乖巧地盖上红盖头,任由他们将我推入火坑。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在新婚之夜被那暴戾的王爷折磨致死。
毕竟上一个新娘,被他活生生扒了皮。
回门那天,假千金带着新科状元夫君,居高临下地来看我的笑话。
却看到那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王爷,正小心翼翼地替我剥着葡萄。
我依然是那副乖顺的模样,轻声说了一句,姐姐的夫君看着有些碍眼。
下一秒,王爷的暗卫便将那状元郎的腿打断。
父母吓得瘫软在地,假千金更是尖叫出声。
他们不知道,这残废王爷,本就是我一手养大的恶犬。
「绑紧些,别叫她跑了。」
我娘亲手将麻绳在我腕上多绕了两圈,在骨节上勒出一道血印。
我没吭声。
花轿外鞭炮声震天响,侯府上下张灯结彩。
可这喜事不是为我办的。
假千金沈芷柔穿着我的嫁衣在堂前哭了一上午,哭得我爹心肝儿肉地叫,哭得我娘红着眼圈骂我不懂事。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爹一掌拍在桌上,「你姐姐身子弱,嫁过去就是送死,你忍心?」
我姐姐。
一个冒充了我十六年身份的外人,在侯府锦衣玉食十六年,用的是我的名字,住的是我的院子,花的是我的嫁妆。
我被找回来不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没分到一间像样的屋子,穿的是丫鬟不要的旧衣,吃的是厨房剩下的冷饭。
我说过一次委屈,我娘就哭。
「芷柔在我们身边长大,跟亲生的有什么分别?你刚回来,让让她怎么了?」
我不让了。
可这回不是首饰和院子的事了。
摄政王裴衍,坊间传他杀人不眨眼,双腿残废,性情暴戾。
上一位被赐婚的姑娘,进府三天,只送回来一张人皮。
沈芷柔跪在我爹面前磕头,额上的血和着泪往下淌:「爹,女儿害怕,女儿不想死。」
我爹转头看我,那种目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笃定我会答应,笃定我不敢拒绝。
「你是侯府的女儿,总要为家里做些事。」
我站在厅堂中央,力气大的婆子在身后押着我。
沈芷柔缩在我娘怀里,抬起一双泪眼看我。
我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得意。
极快地闪了一下,又被泪水盖住了。
我娘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不怕不怕,让你妹妹去。」
她明明比我小两个月,在这个家里却是姐姐。
我乖巧地低下头。
「好。」
只一个字。
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没有人问我怕不怕。
花轿颠簸着出了侯府的门,锣鼓喧天。
红盖头压着我的额发,我闻到麻绳上的血腥气,和绸缎上的脂粉味。
这嫁衣是临时改的,沈芷柔穿过,领口有她的脂粉印子。
我在花轿里笑了一声。
裴衍。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七年了,你终于来接我了。
2
我八岁那年被拐子卖到乡下。
侯府的嫡女,一夜之间变成了山沟里的野丫头。
没有人来找我。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拐走的第二天,我娘就抱回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婴。
她哭都没哭够一天。
乡下的日子不好过,养父母不打我,但也不怎么管我。
我学会了自己生火做饭,学会了上山砍柴,学会了在溪边洗衣裳时把手泡进冰水里也不喊疼。
十岁那年冬天,我在山里捡柴,听见沟底有声音。
扒开枯草,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趴在乱石堆里,两条腿折成不该有的角度。
他醒过来时,第一件事是掐住我的脖子。
我被他按在地上,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他的指节发白,手上全是裂开的冻疮。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哭。
我说:「你先松手,我给你熬粥喝。」
那年他十一岁,双腿骨折,是被人从山崖上推下来的。
他不告诉我他叫什么,不告诉我从哪里来,不告诉我是谁要杀他。
我也不问。
我把他拖回家,用两块木板夹住他的腿,拿破布条一圈一圈地缠。
我没学过正骨,绑得歪歪扭扭。
他疼得满头大汗,一声没吭,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管他叫阿衍。
他手臂内侧烙着一个「衍」字,是被烙铁烫上去的,皮肉卷曲,看着渗人。
阿衍脾气很坏。
刚来的头一个月,他摔碎了我所有的碗。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他翻了个身不看我。
我用袖子擦干净血,端了粥放在他面前:「碗没了,用盆喝。」
他盯着那盆粥,嘴唇动了动。
第二天我从镇上赊了两个新碗回来,是最便宜的粗瓷碗,一个三文钱。
他没再摔。
阿衍的腿养了大半年才能勉强站起来。
我白天砍柴卖钱,晚上就着油灯教他认字。
我虽然在乡下长大,但八岁之前,我娘教过我读书。
侯府的嫡女,四岁能背《千字文》,六岁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阿衍学得快。
我教了他三天《论语》,他就能倒背。
我偷来的一本旧兵书,他翻了两遍就合上了,抬头问我:「你看得懂?」
我看得懂。
侯府的书房里,我爹收藏了整整两面墙的兵书。
八岁之前我最喜欢趴在书房的地毯上翻那些书,我爹笑我是个假小子。
后来的日子,我白天在山里找草药给他养腿,晚上跟他讲兵法。
两个半大的孩子,坐在漏风的茅屋里,就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一个讲,一个听。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那种目光跟后来的帝王将相们不一样。
十二岁那年春天,有人找到了他。
来了一队官兵,领头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三皇子殿下!」
他的腿已经能走了,但还是一瘸一拐。
被官兵扶上马车前,他转头看我。
我站在篱笆后面冲他笑:「快走吧,别让人等。」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马车走远了,我蹲在地上数他走过的脚印。
一深一浅,印在泥巴路上。
我想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可第二天清晨,篱笆上挂了一块令牌,背面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
「等我。」
3
我等了他四年。
四年里,那个瘸腿少年成了令整个京城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坊间传他在朝堂上杖杀言官,在府中虐待仆从,性情残暴,喜怒无常。
他的第一位王妃是宫中赐婚,嫁过去三天,死了。
传出来的说法是被活活扒了皮。
第二位是将军府的庶女,进门当夜就疯了,披头散发从王府里跑出来,见人就喊他是魔鬼。
从此再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我在乡下听到这些传闻时,正蹲在溪边洗衣裳。
养母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棠丫头,那个摄政王不会是……」
「不是。」我把衣裳拧干,「跟我没关系。」
养母放了心。
我也放了心。
第一位王妃是太后的人,第二位是二皇子的眼线。
阿衍在信里告诉过我,朝中局势复杂,他要装疯卖傻才能活下来。
杀不杀人我不清楚,但扒皮那事肯定是编的。
他连杀鸡都不敢看。
十四岁那年我帮他杀第一只鸡时,他转过头去干呕了半天。
信是通过令牌传递的。
每月初一,有人把一封薄薄的信笺塞进篱笆的木桩底下。
他的字从歪歪扭扭变成了遒劲锋锐,信上的内容却始终笨拙。
「今日杀了一个人。」
「朝堂上有人要害我。」
「京城的糕点不好吃。你做的枣花糕什么味道,我忘了。」
最后一封信来的时候,我十六岁,侯府的人找到了我。
信上只有两个字。
「来了。」
4
侯府来接我那天,排场很大。
八抬大轿,十六个仆从,我娘哭得妆都花了,一口一个「我苦命的女儿」。
可到了侯府,我才发现苦命的不是她。
沈芷柔住的是正院东厢,三进的院子,红木家具,鎏金屏风,窗上的纱帘是苏绣的。
给我安排的屋子在后罩房,挨着柴房和马厩,下雨天漏水,刮风时灌风。
我说没关系。
我娘松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懂事。芷柔住惯了,你不好让她搬。」
沈芷柔的丫鬟端着茶路过我门口,看了我一眼。
我在侯府的第一顿饭,上桌时菜已经凉了。
沈芷柔坐在我爹右手边,给他布菜添汤,一口一个爹爹。
我坐在桌尾,面前一碟咸菜,一碗白粥。
「棠儿别介意,厨房不知道你的口味,慢慢来。」我娘说这话时,正把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往沈芷柔碗里放。
沈芷柔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很无辜。
「妹妹在乡下吃惯了粗茶淡饭,猛然吃这些怕是肠胃受不住。」
我点头:「姐姐说得对。」
我大哥沈明瑞在饭桌上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他给沈芷柔夹了一块糖醋鱼,又喝了一口汤,起身走了。
路过我身后时,他停了一下。
「你别在府里闹事,芷柔的身份不能再变了。」
他跟交代家中仆从做事一个语气。
我吃完那碗白粥,回了后罩房。
窗纸是破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我把令牌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这侯府每一个人的嘴脸,我都要记清楚。
第二个月,我娘要我把从乡下带来的银镯子给沈芷柔。
那是养母攒了三年给我打的,是我唯一的首饰。
「芷柔下个月要去赴宴,你那镯子的样式她喜欢。反正你也不出门,戴着浪费。」
我把镯子递过去。
我娘笑着接了。
沈芷柔也笑了:「谢谢妹妹。」
第三个月,摄政王府传出消息,要娶侯府嫡女。
整个侯府都炸了。
5
我爹当晚就摔了一套茶具。
「摄政王是个疯子!他要娶嫡女,那不就是芷柔?」
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在侯府所有人的认知里,沈芷柔才是嫡女,她用了我的名字十六年,所有帖子请柬上写的都是她的名字。
可摄政王指名道姓。
沈棠。
我爹拿着那道赐婚的旨意,手都在抖。
「棠儿是刚回来的,摄政王怎么知道她?」
我娘脸色难看:「你赶紧去打听,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弄错。
旨意上白纸黑字,皇帝亲笔御批:侯府嫡女沈棠,赐婚摄政王裴衍。
沈芷柔松了一口气,松完之后又拧着帕子掉眼泪:「妹妹嫁过去会不会有危险?那摄政王可是杀过人的……」
满屋子人都没接她的话。
倒不是心疼我,是另一件事。
摄政王府下的聘礼单子,足足三页纸。
金银珠宝,良田千亩,绸缎百匹。
我爹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
「棠儿嫁过去,也算是给侯府争光了。摄政王再怎么说也是皇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昨天还说是送死,今天就成了争光。
可到了出嫁前一天晚上,沈芷柔找到了我。
深更半夜,她推开我后罩房的门,裹着一件狐裘披风,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妹妹,我有件事求你。」
她从狐裘里抽出一根麻绳。
「听说摄政王脾气不好,怕你到了那边闹起来,爹娘的意思是……稳妥些。」
两个婆子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我看了看那根绳子,笑了:「姐姐怕我在花轿上跑了?」
沈芷柔垂下眼:「我知道委屈你了。」
婆子把我的双手绑到身后,绳结打了三个,最后一个死结扣在腕骨上。
沈芷柔系完绳子之后,还往我嘴里塞了一团布。
「万一你在轿子里喊叫,把摄政王的人引来就不好了。」
我很配合。
布团塞得紧,勒得我嘴角开裂。
沈芷柔拍了拍手,满意地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回她没笑。
她弯下腰,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沈棠,就算你是真的又怎样?你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是。」
门在身后关上了。
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
我靠着床柱坐了一整夜,嘴角的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锣鼓声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