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恶犬衔来玫瑰时 > 第二章

6
花轿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摄政王府跟传闻中一样,冷清安静,没有一个仆从出来迎接。
喜婆掀开轿帘,看见我满嘴血痂,被捆得死死的模样,吓得倒退了两步。
「这是」
她身后一个黑衣暗卫走上来,把她拨到一边,伸手解开了我嘴里的布团。
我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很客气:「烦请通报王爷,沈棠到了。」
暗卫没吭声,利落地割断了我手上的绳子。
腕骨上的勒痕已经发紫,有两处皮肉被磨烂了。
暗卫领我进了正厅。
满堂红烛,空无一人。
我自己掀了盖头,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坐下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侧门的帘子被掀开了。
裴衍坐在轮椅上,被两个侍从推了进来。
一身玄色婚服,衬得他满脸的疤更加狰狞。
我认得那些疤,有一道是小时候他从树上掉下来磕的,我用草药给他敷了三天。
还有一道在左眉上方,是他刚到我家时自己咬破手腕留下的,我缝了四针。
「腿瘸了?」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
四年不见,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黑沉沉的,带着点少年时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的笨拙。
「装的。」
他说完这两个字,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稳稳当当,双腿完好无损。
侍从们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被勒伤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发抖。
「谁绑的。」
「不要紧。」我笑了笑,「按计划来的。」
他没笑。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把那些被麻绳磨烂的地方看了个遍。
然后他抬头看我。
一个在朝堂上杖杀言官、在京城里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蹲在新婚妻子面前,眼眶红了。
他的声音哑了:「你在那个家里受了多少苦?」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跟小时候给他上药时一样的动作。
「阿衍,你是不是忘了我教你的第一句话?」
他愣住了。
我笑弯了眼:「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7
新婚第二天,摄政王府传出消息。
新王妃安然无恙。
整个京城都惊了。
侯府那边更是坐立不安。
我娘派人来打探了三次,每次都被暗卫挡在门外。
第三次,沈明瑞亲自来了。
他站在王府正门口,递了帖子,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到偏厅。
我坐在偏厅的主位上喝茶。
我大哥看见我穿着云锦长裙,头上簪着赤金凤钗,比在侯府时体面了不止十倍。
他的表情很微妙。
「棠儿,你……还好?」
「很好。」
「王爷对你……」
「很好。」
他干巴巴地坐了一会儿,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爹叫我来看看你,家里人都担心你。」
我没接他的话。
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嫂子说,三日后回门,芷柔新嫁的夫君是新科状元,到时候一块儿过去给爹娘请安。」
我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好。」
沈明瑞走后,裴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扶着轮椅。
在外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双腿残废的暴戾王爷。
「状元叫什么?」
「周璟。」
裴衍坐回轮椅上,侧头想了想:「翰林院编修周正良的独子,去年秋闱第三,今年春闱头名。」
他停顿了一下:「他的卷子是赵阁老的门生批的,赵阁老是你爹的恩师。」
我拿起桌上的枣花糕,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一个靠着侯府势力考上状元的驸马,拿来给假千金撑场面。
算盘打得不错。
「回门那天,你坐轮椅。」我把剩下半块枣花糕递给他,「在他们面前演得凶一些。」
裴衍接过糕点,没有吃,捏在手里。
「你腕子上的伤还没好。」
「那是小事。」
「不是小事。」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把那半块枣花糕一点一点掰碎,碎屑落在膝盖上。
「我在京城装了四年疯子,杀了十七个人,扒了两张人皮。」
他抬起头:「就是为了没有人敢动你。」
我伸手拍掉他膝盖上的糕点碎屑。
「我知道。」
「你在那个家里三个月,我忍了三个月。」
「我知道。」
「你不知道。那个叫沈芷柔的第一次抢你首饰的时候,我差点让人把她的手剁了。」
我叹了口气,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枣花糕塞进他嘴里。
他哽住了。
「别说了,吃糕。」
他含着那块糕看我,像小时候被我拿食物堵嘴一样,气鼓鼓的,又不舍得吐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糕咽了下去。
「回门那天,你想让我打断他哪条腿?」
「到时候再说。」
他低头嗯了一声。
这个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在我面前乖得没有一点脾气。
8
回门那天,天晴。
裴衍坐在轮椅上,一张脸冷得能滴水。
他身后跟了八个黑衣暗卫,每一个都带着刀。
侯府正门大开,我爹站在门口迎接,笑容僵在脸上。
进了正厅,沈芷柔已经坐在我娘身边了。
她今天穿得格外隆重,大红织金裙,头上插了一排赤金步摇,手腕上戴着我那只银镯子。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养母攒了三年才打的那只。
沈芷柔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长衫玉冠,眉目清俊。
新科状元周璟。
他看见裴衍轮椅上的模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芷柔却笑着迎上来:「妹妹,好久不见。」
她拉住我的手,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我腕子上还没消的勒痕。
「诶,妹妹手上怎么了?是不是在王府受苦了?」她转头看我娘,「娘你看,妹妹都瘦了。」
我娘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脸:「是瘦了些。」
她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的裴衍,嘴唇抖了抖,压低声音问我:「王爷……对你好不好?」
我缩了缩肩膀,做出害怕的样子:「还好。」
我娘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叹得不深,很快就被桌上的饭菜吸引了注意力。
入席后,沈芷柔挽着周璟的胳膊坐在上首,状元郎风度翩翩,给她夹菜盛汤,举止间满是读书人的体面。
「妹夫中了状元,翰林院那边已经定了职位,过些日子就入阁办事了。」我爹满脸红光,把酒盏举向周璟,「好好干,咱们侯府的女婿不能差了。」
周璟站起来恭敬地敬酒:「全赖岳父大人栽培。」
沈芷柔靠在椅背上,笑着看我:「妹妹也别拘着了,叫王爷也喝一杯。」
裴衍没抬头。
他坐在轮椅上,低头剥着葡萄。
一颗一颗,把皮剥干净,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
满桌人都愣住了。
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此刻正像个伺候人的小厮一样,安安静静替我剥水果。
沈芷柔脸上的笑凝住了。
周璟也放下了酒杯,直直地看着裴衍的手。
我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的。
然后我偏头看了一眼周璟,语气很随意。
「姐姐的夫君看着有些碍眼。」
话音刚落。
两个暗卫从门后闪出,一左一右扣住周璟的肩膀,将他按倒在地。
咔嚓。
一声脆响,周璟的左腿被打断了。
他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沈芷柔尖叫着扑过去,被暗卫一把推开。
我爹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我娘直接瘫软在椅子里。
满堂寂静。
只有周璟的惨叫声在厅堂里回荡。
裴衍还在剥葡萄。
他头都没抬,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声脆响:「棠棠说碍眼,那就碍眼。」
又一颗剥好的葡萄放在我碟子里。
「还碍眼吗?」
我看了看满地打滚的周璟,摇摇头:「不碍了。」
9
沈芷柔跪在地上嚎哭,抱着周璟的断腿不撒手。
「你们凭什么打人?他是新科状元!是翰林院的人!你们不能这样!」
我爹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扶着桌沿指着裴衍,嘴唇哆嗦:「王爷,这是侯府!周璟是朝廷命命官」
裴衍终于抬了眼。
就一个动作,我爹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
「侯爷是在教本王做事?」
裴衍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可那笑意落在我爹耳朵里,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骇人。
满屋子没有人再敢说半个字。
我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把手上的葡萄汁擦干净,站起来。
「爹,娘,别急,我有件东西给你们看看。」
我示意暗卫递来一本册子。
羊皮封面,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夹着红签。
我翻开第一页,念出声来。
「宣德七年三月,侯府以修缮祖宅为名,挪用河工银两四千两。」
我爹的脸白了。
我翻到第二页。
「宣德八年六月,侯爷沈叙与吏部右侍郎私下交易,以白银三千两买通铨叙,为门生安排外放实缺。」
我爹的手开始抖。
我继续翻。
「宣德九年正月,侯府收受淮南盐商贿银一万六千两,为其打通漕运关卡。」
沈芷柔不哭了。
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手里的账册。
「你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把账册合上,微微笑了一下。
「在侯府三个月,你们让我住后罩房,挨着柴房和库房。」
我看着我爹惨白的脸:「爹,您把存放账本的地方安排在库房隔壁,又只派了一个老仆看守。」
我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娘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沈明瑞冲进来,看到了满地的狼藉,看到了周璟的断腿,看到了我手里的账册。
他转向我,满脸不可置信:「沈棠,你疯了?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
我垂着眼,一字一句。
「大哥,我刚回来那天,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他僵住了。
「你说,不要在府里闹事。」
我把账册递给裴衍。
「我没闹事。我一直都很乖。」
裴衍接过册子,朝身旁的暗卫抬了抬下巴。
暗卫接过册子,转身出门,快马直奔皇宫。
我蹲下身,跟跌坐在地上的我娘平视。
「娘,你让我让着姐姐,我让了。让首饰,让院子,让嫁衣,让夫婿。」
我娘满脸泪痕,伸手想抓我的袖子。
「棠儿,那是你亲姐姐,娘不是有意偏心」
「她不是我姐姐。」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您也不算是我娘。」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芷柔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我爹摔东西的声音。
裴衍的轮椅跟在我身后,在侯府的青石板上辗出沉闷的声响。
出了侯府大门,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还难受吗?」
我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摇头。
「不难受。」
我说的是真话。
在侯府三个月,每一天的委屈都被我折成一页页的账簿。
现在账簿交出去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轻松得很。
10
账册呈到皇帝面前的第三天,圣旨到了侯府。
侯爷沈叙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证据确凿,罢官抄家,流放岭南。
抄家那天,我没有去看。
裴衍的暗卫回来禀报时,我正在厨房里包枣花糕。
「侯爷跪在地上求旨意的公公通融,说要见王妃一面。」
我把揉好的面团搓圆,放进模具里,按下去。
「不见。」
「芷柔姑娘拉着周璟的断腿在地上打滚,说要告御状。」
我把枣花糕放进蒸笼,盖上盖子。
「告吧。」
暗卫退下了。
蒸笼上了气,枣花糕的甜香弥漫开来。
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我。
「你不去看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
他走过来,从蒸笼里捏了一块枣花糕,烫得只换手。
「烫死了……」
我拍掉他的手:「等凉了再吃。」
他含含糊糊地嚼着烫嘴的糕点,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跟十一岁时偷吃我做的红薯干一个样子。
我靠着灶台,看着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摄政王被一块枣花糕烫得龇牙咧嘴。
忍不住笑了。
流放的队伍出京城那天下了雨。
这些消息都是暗卫回来报的,我没有问,他们主动说的。
第一个报的是管事暗卫赵四。
「沈家大公子沈明瑞在路上摔断了腿,他媳妇连夜跑了。」
第二个报的是负责盯梢的暗卫阿七。
「侯爷的老寒腿犯了,走不动路,被押解的官兵拖着走了十里。」
第三个是探子留下来的信。
「沈芷柔受不了苦,在驿站里偷了押解官差的酒壶想讨好他,被周璟撞见了。周璟拖着断腿跟她撕打,两个人都被官差打了板子。」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沈芷柔在路上大喊,她是侯府嫡女,不应该受这种罪。
押解的官差哈哈大笑:侯府都没了,哪来的嫡女?
我把信折好,放在烛台上燃了。
火光把信纸吞掉的时候,裴衍端着一盘刚剥好的橘子走进来。
「吃橘子。」
我拿了一瓣,酸的。
脸皱成一团。
他赶紧把那盘撤了:「我再去剥。」
「不用了,就吃这个。」
我把那瓣酸橘子咽了下去,酸得直咧嘴。
裴衍站在旁边看着我,急得直搓手。
他是那种被人说暴戾成性就信了的人。
可他在我面前连我吃了一瓣酸橘子都能急成这样。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在山沟里没有捡到他,我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大概会在侯府看着沈芷柔穿我的衣裳,住我的屋子,用我的名字,嫁一个体面的夫婿。
可我捡到了他。
一个浑身是血、双腿折断、满眼戾气的少年。
我用一碗粥换他不掐死我。
用两块木板和破布条接上了他的腿。
用一本旧兵书教出了一个摄政王。
现在他替我把那些欠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了回来。
11
流放两个月后,第一封信来了。
不是暗卫送的,是驿站的驿卒捎回来的。
信封上写着「棠儿亲启」,是我娘的字。
她原本字就不好看,到了流放地估计连笔墨都是借的。
我拆了信。
三张纸,前两张全是哭诉。
说路上有多苦,吃不饱穿不暖,你爹的腿犯了病走不了路,你哥被同行的犯人抢了被褥,大嫂跑了,只剩下一家人受苦。
第三张纸的字迹变了,是我爹写的。
他的字规整了许多,可内容依旧让我觉得好笑。
「棠儿,你是爹的亲生女儿,爹知道亏欠了你,可芷柔她也是从小养大的,你就当多一个姐姐,替爹看顾她几分……」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替沈芷柔求情。
我把信放到一边,继续吃饭。
裴衍坐在桌对面,看见了信的封皮,没有问。
吃完饭他才开口:「要回?」
「不回。」
他嗯了一声,起身收碗筷。
摄政王替我收碗筷这件事,从我嫁过来第一天就开始了。
不是没有仆人,是他不让别人碰我的碗筷。
小时候在山沟里,是我洗碗他晒碗。
现在翻过来了而已。
第二封信来的时候,是三个月后。
信纸上有褐色的斑点,闻起来有铁锈味。
是血书。
这次没有铺垫,没有叙旧,就一行字。
「棠儿救命。」
落款是我爹和我娘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血手印。
随信附来一张条子,是押送官差写的。
说沈叙在流放地犯了重病,怕是扛不过今年冬天。
沈夫人成日以泪洗面,腿脚也不利索了。
沈芷柔在流放地勾搭看守的差役,被周璟发现后两人大打出手。
周璟拖着一条断腿追着沈芷柔打,沈芷柔顺手抄了灶上的铁锅,一锅盖把他另一条好腿也砸伤了。
两个人互相残害,周璟的两条腿彻底废了。
沈芷柔被关了起来。
我坐在裴衍的书房里,看着那封血书。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气飘进来。
裴衍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怎么办?」
我把血书叠得整整齐齐,起身走到书桌旁的火盆前。
铜盆里还有早上烧过文书的灰烬。
我把血书丢了进去。
纸角先是卷曲,泛黄,然后燃起小小的火苗。
「棠棠……」
裴衍从身后揽住了我的腰。
我笑了一下。
很乖的笑。
「当初出嫁那天,爹跟我说了一句话。」
火苗吞掉了「棠儿」两个字,开始吃「救命」。
「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生不复相见。」
最后一个字也烧没了,纸灰蜷缩着坠入铜盆底部。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这人最听话了,爹叫我不相见,我就不相见。」
裴衍低头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闷声问:「真不管了?」
「嗯。」
「一点都不心软?」
我转过头看他。
他学我眨了眨眼,补了一句:「我是说万一你心软了,我去想办法。」
我伸手捏住了他的脸,往两边扯。
「裴衍,你是摄政王,每天操心的事够多了。」
他含含糊糊地说:「你的事不一样。」
我松开手,他的脸颊被我捏出两块红印子。
堂堂摄政王,被我捏成了这副模样。
他揉了揉脸,委委屈屈的。
我把最后一点纸灰拨了拨,铜盆里干干净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