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住了四十二天。

骨折的地方还打着石膏,走路一瘸一拐的。

周医生送我到电梯口。

"药不能停。每两周复查一次。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好。"

"还有,宋宁。"

"嗯?"

"活着这件事,不需要理由。但如果你一定要找一个——就找一个让自己舒服的。"

我点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妈站在大厅里。

她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了。

手里拎着一个新的行李箱。

粉色的。

我以前说过想要一个粉色的行李箱,那是大二的时候。她说浪费钱,没买。

我看着那个箱子,没说话。

她走过来,帮我接过背包。

"走吧。"

"去哪?"

"高铁站。"

我愣了一下。

"你那个offer我打电话问了,他们说还可以等你。"

"你什么时候——"

"上周。"她别过脸,"人家hr态度挺好的。说等你身体好了随时入职。"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她。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老了。

这四十二天,她老了很多。

"妈。"

"嗯。"

"你为什么改主意了?"

她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步子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

她停下来。

没回头。

"我以为你死了。"

声音很轻。

"那一秒钟我想的是,我连她最后一句话都不知道说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在省城活着,比在我眼皮底下死了强。"

我站在她身后。

风从自动门灌进来。

"那你呢?"

"我?"她回头,扯了一下嘴角。"我还能怎么样。学着习惯呗。"

"你腰不好。"

"又不是瘫了。"

"姥姥——"

"你姥姥说了,让你走。别管家里。"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眶红了,但没哭。

"宁宁。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对你很多事做得不对。"

"但我不会说什么道歉的漂亮话。你就当——"

她把箱子推到我面前。

"就当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事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

很新。标签还没撕。

我伸手摸了一下拉链。

箱子里面有东西。

我拉开。

里面放着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比我自己叠的好。

最上面,放着饭团的铃铛。

旁边是一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饭团刚到我家那天拍的。

毛茸茸的一团白,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是我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替妈妈照顾好自己。"

我站在医院门口,攥着那张照片。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没哭。

我笑了一下。

很轻的。

然后我拉起行李箱,一瘸一拐地朝我妈走过去。

"走吧。高铁几点的?"

"四点二十。来得及。"

"那中午吃什么?"

"想吃啥?"

"酸菜鱼。"

"行。"

我们并排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咔哒咔哒的。

我还活着。

带着一身石膏,一个粉色箱子,一个旧铃铛。

和一条新的路。

很远。

但这次,我自己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