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缝合不了的六年 > 第三章

身后,我听见他对林知意说。
“这个给你,注意事项我写在便签上了。”
我的脚步顿住。
忍不住回头。
他递给林知意的,正是我前两天在他书房抽屉里看到的那盒青草膏。
那个被他锁起来,专门配给“招蚊子体质”的女孩的药膏。
我盯着他手上的那管小小的青草膏,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时间长到顾云深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停滞。
他不耐烦地开口,声音里结着一层冰。
“还有事?”
我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没有。”
我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医院走廊里浓重的消毒水味争先恐后地扑进我的鼻腔,呛得人发晕。
墙上挂着顾云深的巨幅宣传照。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眉眼清俊,神情专注。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烫金大字:仁心仁术,妙手回春。
我站在这张照片前,忽然很想笑。
是啊。
他有仁心,只是不给我。
他的妙手能抚平别人的伤,却任由我的伤口溃烂。
下午回到家,我把顾云深换下的白大褂从洗衣机里取出来。
晾晒时,我看见他衬衫的领口,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我没有拍照,没有崩溃,更没有打电话去质问。
我只是平静地打开水龙头,把那块布料重新打湿,抹上洗衣液,用指腹一点,一点,把那抹不属于我的颜色搓洗干净。
丰富的泡沫从我的指缝间滑走,消失在下水道里。
就像我陪着他的这六年。
我陪他熬夜苦读,陪他考试晋升,陪他被主任骂到抬不起头。
他第一台独立主刀的手术,我在手术室外等了整整七个小时,等到手脚冰凉。
他第一次被病人家属投诉,我抱着他在无人的楼梯间坐了一夜,听他反复问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当医生。
他第一次获奖,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台下掌声雷动,我比谁都用力。
可他功成名就,走到万众瞩目的高处以后,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轻易地越过了我。
落在了别人身上。
傍晚,手机在桌上振动了一下。
是顾云深发来的消息。
“晚上不回去吃,科里聚餐。”
我回:“好。”
屏幕暗下去,过了几分钟,又亮了起来。
还是他。
“别等我。”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起身走进书房。
抽屉拉开,那份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静静躺在里面。
纸张很白,上面的黑字很冷。
财产分割的部分,我没要他的房子,也没要他的车。
那些都是他成为“顾医生”之后购置的,我不稀罕。
我只拿走我自己的存款,和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套小公寓。
那是我的退路,也是我的底气。
协议的末尾,签字处空着两个名字的位置。
我拿起桌上的笔,拔掉笔帽。
在属于我的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清禾。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
这声音,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终于落在了腐烂多年的旧肉上。
没有血。
只有一种剥离的、干净利落的钝痛。
签完字,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箱。
一封未读邮件在列表里躺了三个月。
发件人是国外一家顶尖的医疗康复中心负责人。
他们向我发来深造邀请,专攻领域是我最感兴趣的瘢痕修复与术后康复。
我一直没有回复。
因为顾云深说过的话,还响在耳边。
“你去国外一年,家里怎么办?”
“我手术这么忙,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你别总想着折腾,安安稳稳不好吗?我又不嫌弃你。”
他句句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听起来,无懈可击。
我那时也真的以为,他口中的“安稳”,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大幸福。
现在我才发觉。
所谓的安稳,也可能是一只温水煮人的锅。
等你察觉到水温烫得刺骨时,骨头早就被煮软了,再也爬不出来。
我点开那封邮件,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
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简单的几个词。
“确认参加,感谢邀请。”
点击,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