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缝合不了的六年 > 第四章

屏幕右下角,一个绿色的对勾弹了出来,提示邮件发送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被永远地卸了下去。
晚上十一点,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顾云深回来了。
他推门时,裹挟着一阵深秋的冷风,闯进温暖的客厅。
风里,混杂着浓烈的酒气,还有林知意常用的那款甜腻香水味。
那味道,像是打翻了一整罐的工业糖精,廉价又嚣张。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
他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我的轮廓。
“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等你。”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他似乎松了口气,眉宇间的疲惫都舒展了些,大概是终于等到我服软。
“我不是说了别等?”
“有东西给你看。”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衣架上,朝我走过来。
当他走近,看清茶几上那几张A4纸顶端的“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时,他脸上的松弛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许清禾,你又想闹什么?”
“我签好了。”
我的平静,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那份协议,飞快地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那栏时,他扯了扯唇角,弧度冰冷。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嗯。”
“因为林知意?”他质问。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她。”
“那是为了什么?”
这个答案似乎让他更加愤怒。
他把协议狠狠扔回茶几上,纸页散开,锋利的边角划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因为我没给你修那条疤?”
“因为我没吃你煮的粥?”
“还是因为我没陪你演夫妻恩爱?”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更硬一分,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红痕,轻声开口。
“因为我累了。”
“你累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灯下,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腕骨上,那枚粉色的兔子创可贴还没撕掉,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我每天十几个小时站在手术室里,精神高度紧张,手里握着的是人命。病人等着我救,家属跪下来求着我签字。许清禾,你待在家里,吃穿不愁,你跟我说你累?”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淬着钢刀。
是啊。
我累什么呢?
我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只是在他每一次深夜回家时,给他留一盏灯,热一碗汤。
只是在他把沾着别的女人香水味和口红印的白大褂扔给我时,沉默地洗干净。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长袖衬衫下面,那条陈年旧疤又在隐隐发痒。
很多年了。
阴雨天会痒,闷热会痒,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也会痒。
它像一个永远无法关闭的闹钟,反复提醒我。
我曾经有多勇敢。
就有多愚蠢。
“顾云深。”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替你挡刀那天,也很疼。”
他脸上的怒意僵住了。
“我没说你不疼。”
他的语气弱了下去。
“你说了。”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把那把插在我心口多年的刀,又往里推了一寸。
“你说,别拿皮外伤浪费你的专业时间。”
他彻底沉默下来。
窗外的城市霓虹落在他俊朗的脸上,明明灭灭,切割出无数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烦躁地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话了,你还记到现在?”
“嗯,记到现在。”
“许清禾,你真够会翻旧账。”他咬着牙说。
我忽然就笑了。
“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