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一个绿色的对勾弹了出来,提示邮件发送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被永远地卸了下去。
晚上十一点,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顾云深回来了。
他推门时,裹挟着一阵深秋的冷风,闯进温暖的客厅。
风里,混杂着浓烈的酒气,还有林知意常用的那款甜腻香水味。
那味道,像是打翻了一整罐的工业糖精,廉价又嚣张。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
他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我的轮廓。
“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等你。”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他似乎松了口气,眉宇间的疲惫都舒展了些,大概是终于等到我服软。
“我不是说了别等?”
“有东西给你看。”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衣架上,朝我走过来。
当他走近,看清茶几上那几张A4纸顶端的“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时,他脸上的松弛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许清禾,你又想闹什么?”
“我签好了。”
我的平静,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那份协议,飞快地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那栏时,他扯了扯唇角,弧度冰冷。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嗯。”
“因为林知意?”他质问。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她。”
“那是为了什么?”
这个答案似乎让他更加愤怒。
他把协议狠狠扔回茶几上,纸页散开,锋利的边角划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因为我没给你修那条疤?”
“因为我没吃你煮的粥?”
“还是因为我没陪你演夫妻恩爱?”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更硬一分,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红痕,轻声开口。
“因为我累了。”
“你累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灯下,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腕骨上,那枚粉色的兔子创可贴还没撕掉,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我每天十几个小时站在手术室里,精神高度紧张,手里握着的是人命。病人等着我救,家属跪下来求着我签字。许清禾,你待在家里,吃穿不愁,你跟我说你累?”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淬着钢刀。
是啊。
我累什么呢?
我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只是在他每一次深夜回家时,给他留一盏灯,热一碗汤。
只是在他把沾着别的女人香水味和口红印的白大褂扔给我时,沉默地洗干净。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长袖衬衫下面,那条陈年旧疤又在隐隐发痒。
很多年了。
阴雨天会痒,闷热会痒,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也会痒。
它像一个永远无法关闭的闹钟,反复提醒我。
我曾经有多勇敢。
就有多愚蠢。
“顾云深。”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我替你挡刀那天,也很疼。”
他脸上的怒意僵住了。
“我没说你不疼。”
他的语气弱了下去。
“你说了。”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把那把插在我心口多年的刀,又往里推了一寸。
“你说,别拿皮外伤浪费你的专业时间。”
他彻底沉默下来。
窗外的城市霓虹落在他俊朗的脸上,明明灭灭,切割出无数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烦躁地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话了,你还记到现在?”
“嗯,记到现在。”
“许清禾,你真够会翻旧账。”他咬着牙说。
我忽然就笑了。
“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