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变化。
不是愧疚,也不是心疼。
是被冒犯、被挑战了权威之后的盛怒。
“你想好了?离了婚,你以为你能过得多好?”
“应该不会太差。”
“你别后悔。”
“不会。”
他冷笑一声,不再与我争辩,转身抓起刚刚放下的车钥匙。
“行,你冷静冷静。等你明天脑子清楚了,再跟我谈。”
他以为这还是我无数次妥协中的某一次。
“顾云深。”我叫住他。
他停在玄关,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他的背影明显绷紧了。
几秒钟后,门被他重重地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被关门带起的风掀起一角,飘飘摇摇。
我伸手,按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陪着他的这六年,也没有那么长。
不过是做了一场大梦。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
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顾云深没有来。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始终没有那个我熟悉的身影。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响了几声后,被直接挂断。
第三遍,我没有再打。
片刻后,手机振动,他发来一条微信。
言简意赅,一如他平时下达医嘱的风格。
“临时手术,别闹。”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
别闹。
原来在他眼里,我用尽全力想要结束这段婚姻的决心,也仅仅是我单方面无理取闹。
我没有再回复,收起手机,转身打车去了医院。
不是去找他吵架,也不是去求一个结果。
我只是去取我落在办公室里的一些证件复印件,为出国做准备。
刚到外科大楼下,就看见不少人行色匆匆地往急诊方向跑。
人群里,有人在喊:“顾医生那边出事了!”
我的脚步停在原地。
下一秒,急诊大厅里传来一阵更加混乱的尖叫和哭喊。
一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攥着一把医用剪刀,被几个保安死死按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挣扎嘶吼。
光洁的地砖上,溅开几点刺目的血。
护士在尖叫,病人纷纷躲闪。
我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分诊台旁的顾云深。
他的白大褂被扯破了一个口子,手臂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血顺着他的腕骨,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伤口不深。
比我当年那道缝了十二针的伤,浅多了。
可林知意正扑在他身边,哭得梨花带雨,好像天都要塌下来。
“顾医生,你流血了!怎么办啊,会不会留疤?你为什么非要替我挡那一下?”
顾云深皱着眉,却还是低声安慰她。
“没事,小伤。”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替你挡是应该的,女孩子留疤会不好看。”
他说完,抬起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那个动作,充满了被撞破的狼狈和心虚。
我站在人群之外,左臂安安稳稳地藏在长袖里。
没有像林知意那样哭着冲过去。
也没有问他一句,疼不疼。
顾云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清禾……”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边哭泣的林知意,看着他那道正在流血的“小伤”。
然后,我冲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算是告别。
随后,我转过身,逆着人流,离开了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修罗场。
身后,林知意的哭声还在继续,护士推着治疗车跑过走廊,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急促又刺耳。
阳光从医院大门直直地照进来,明亮得近乎残忍。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拿出手机,给国外康复中心的负责人发去了我的航班信息。
这一次,我不再等顾云深施舍一点愧疚,来给我看一看那道旧疤。
我的伤口,我自己来治。
我的后半生,也不用再挂他的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