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缝合不了的六年 > 第六章

顾云深推开林知意,也推开了围上来的同事,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疯了一样追出医院。
等他裹着一身狼狈的白大褂冲到门口,我乘坐的那辆网约车,已经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道。
我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看见他站在刺眼的阳光下。
白大褂被扯得凌乱,领口沾着血,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
他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像一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我没有让司机停车。
只是拿出手机,长按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下去之前,我看见界面上弹出的十几个未接来电提醒,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顾云深”。
另一边,他大概是以为我只是耍脾气回了家。
在医院匆匆让警察做了笔录,又让护士长给他缝合了伤口。
整个过程,他都心不在焉。
林知意哭哭啼啼地递来一管药膏,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推开。
连外套都来不及换,抓起车钥匙就往家的方向赶。
他以为,只要他回去,我就一定会在那里等他。
像过去无数次争吵后一样。
等他低头,等他哄一句,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等我自我消化,然后把一切翻篇。
可惜。
他猜错了。
家里的门没有反锁。
顾云深推门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死寂。
房子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客厅里,我的瑜伽垫、沙发上的抱枕、阳台上的绿植……所有带着我生活气息的东西,全部消失了。
他冲进卧室。
衣柜被清空了整整一半,我所有的衣服,从春夏到秋冬,一件不剩。
床头柜上,我的护肤品、香薰灯、睡前读物,全都不见了。
浴室里,少了一只粉色的牙杯,浴巾架上只挂着他自己的毛巾。
厨房里,没有给他温着的饭菜,冰箱上我写的备忘录便签被撕得干干净净。
洗衣篮里,也没有他习惯性扔进去、等着我清洗的白大褂。
整个家,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抹去了我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客厅,终于看见了茶几上压着的东西。
一份离婚协议。
一把家门钥匙。
还有一张短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余下手续,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也空了。
只剩一张泛黄的、折叠起来的单据。
那是当年我替他挡伤后,医院开出的缴费单。
他颤抖着手展开那张薄薄的纸。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上面的几个字。
左臂,深层创口。
清创缝合。
十二针。
高感染风险。
……
顾云深开始给我发消息。
信息从一开始的“许清禾,你去哪了?”
到命令式的“别任性,给我回来。”
最后,变成了近乎哀求的“接电话,清禾,你接电话。”
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
他开始发疯一样拨打我朋友的电话。
我最好的朋友接到他电话时,只是冷冷地告诉他。
“顾云生,清禾不是你的免费后勤,也不是你的专属病人,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一片混乱中,林知意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是一张她自己拍的照片,照片里,她噘着嘴,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配文是:“顾医生,你的伤口要不要紧呀?我帮你去问了护士长,她说要按时换药呢。你给我的那个药膏,要怎么用呀?”
顾云深盯着屏幕上那盒药膏。
他脑子里,却是我手臂上那条蜿蜒丑陋的疤痕。
他猛地起身,冲进书房,用备用钥匙打开了自己那个常年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还剩一支本该给林知意的药。
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便签。
那个潦草画上去的、摸着另一个小人脑袋的简笔画,此刻看来,刺眼得像一个笑话。
他一把抓起那张便签,狠狠将它揉成一团。
可就在丢掉的前一秒,他又鬼使神差地,把那团废纸一点点展开。
褶皱的纸面上,那个被他画出来的小人,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