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煜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家。
他看到了我。
那时候的我,还带着初嫁入侯府时的娇羞,满心满眼都是他。
我挺着大肚子,坐在灯下为他缝制贴身的衣物,眉眼间全是温柔。
“宛儿……”
他喃喃自语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抹温暖的幻影。
然而,画面一转。
温柔的妻子变成了满脸鲜血的春枝,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火盆里燃烧着母亲的牌位,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而我站在火光中,用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他。
“顾廷煜,你罪有应得。”
幻影中的我冷冷地宣判。
“不!不是这样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顾廷煜在雪地里疯狂地挣扎起来,他想要解释,想要忏悔。
但周围只有呼啸的北风,像无数只厉鬼在嘲笑他的愚蠢。
他的体温在迅速流失。
寒冷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锯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
几只饿极了的野狗闻到了血腥味,从远处的树林里探出头来,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顾廷煜看着那些慢慢逼近的野狗,眼中终于流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救命……谁来救救我……”
他绝望地呼喊着,但声音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野狗扑了上来,尖锐的獠牙撕开了他喉咙的皮肉。
顾廷煜的眼睛死死瞪着灰蒙蒙的天空,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
半个月后,京城迎来了初春的第一场雨。
我坐在定国公府的暖阁里,手里翻看着一本新到的游记。
春枝挑开门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小姐!”
她现在已经改口叫我小姐了,仿佛我从来没有嫁过人一样。
“刚才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顾廷煜死在去宁古塔的路上了。”
我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听说是冻死的,尸体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春枝解气地呸了一声,“真是便宜他了!”
我合上书本,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雨水带着泥土的芬芳,洗刷着京城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阴霾。
顾廷煜死了。
柳儿在教坊司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听说已经疯了,每天只会抱着个破枕头喊侯爷。
上一世的血海深仇,终于在这一刻彻底了结。
我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压在心头两辈子的阴霾终于散去。
“春枝,去把库房里那坛埋了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春枝惊讶的脸,嘴角绽放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今天是个好日子,该喝一杯。”
春枝眼圈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哎!奴婢这就去!”
我看着窗外吐出新绿的柳枝,轻声呢喃。
“春天来了,这雪,总算是化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