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风带着咸湿的腥味。
我站在火车站出站口,手里捏着一张刚办的不记名电话卡。
离开家已经一个星期了。那天从家里出来后,我直接去了派出所,以身份证遗失的理由挂失并补办了加急件。拿着临时身份证,我买了一张最快离开那个城市的绿皮火车票。
没带多少钱,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
但我必须走。再晚一步,我怕自己会被那烂泥一样的原生家庭彻底吞没。
我在海城老城区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单间。押一付一,交完房租,兜里只剩下两百块。
"小阮啊,你这学历,在我们这小图文店打工是不是屈才了?"
图文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人称张姐。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我熟练地操作排版软件。
"不屈才,张姐收留我,我得感谢您。"我头也没抬,继续把客户的名片排版对齐。
"哎哟,你这丫头嘴真甜。昨天那批加急的宣传册你一晚上就弄出来了,客户满意得很。等月底,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谢谢张姐。"
在这家不到二十平米的店里,我感受到了这二十四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没有半夜被叫起来给阮晓棠煮夜宵的折磨。
没有被随意丢掉工作的恐慌。
只要我干活,就能拿到属于我的钱,得到一句明确的夸奖。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平稳地向前走。白天我在图文店接单排版,晚上在出租屋里接一些线上的设计兼职。
虽然累,但账户里的数字每天都在增加。
那个十万块钱的贷款记录,我找了免费的法律援助律师咨询。律师告诉我,只要我能证明不是我本人签字,这笔账最终就落不到我头上。我已经把家里抢夺手机、拒绝归还身份证的录音备份交了上去。
剩下的,就是等。
转眼到了立冬。
海城下了一场小雨,天气骤然转凉。
我捧着一杯热豆浆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
新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是小阮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之前在你那印过宣传册的恒星地产老刘啊!你上次设计的那个户型图我们老总非常看好。今天下午有个紧急的汇报ppt,我们这边的设计师突然阑尾炎住院了,你能过来帮个忙吗?按次结算,一千块!"
一千块。抵得上我在图文店干三天。
"没问题,把地址发我。"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恒星地产的会议室。
老总是个干练的女强人,姓苏。她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这么年轻,能搞定吗?下午四点投资方就要看。"
"我能看一眼资料吗?"
苏总把一叠文件推给我。我扫了两眼,是关于一个旧城改造的项目,核心卖点是文化保留和商业化结合。
我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以前在公司,老板总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我,美其名曰"锻炼",功劳却全是阮晓棠那种会撒娇的同事的。现在,这些折磨出来的熟练度,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本钱。
三个半小时后,我把重新梳理排版的ppt投到了大屏幕上。
苏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逻辑清晰,视觉也舒服。小阮是吧?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上班?"
我愣了一下,端着咖啡的手微微收紧。
"苏总,我现在的学历"
"我只看能力。"她打断我,"你今天的表现,值一个月一万五的底薪。考虑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苏总,我愿意试。"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街面的积水上,闪闪发光。
我拿出手机,看着账户里刚到账的一千块钱,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原来,不当任何人的垫脚石,我自己也能站得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