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的地上铺着几张拼凑的床垫,沈烬言躺在最靠里的那张上。
我用剪刀剪开他湿透的衬衫,右肩肿得老高,皮肤下透出紫黑色的淤血。
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头猛地拧紧,喉间发出一声被压住的抽气声。
“骨头可能裂了。”
“嗯。”
“得等台风过去才能去医院。”
我找来两根木棍和一块布,给他做临时固定。
木棍贴上去时,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指攥紧床垫边缘,指节发白。
方屿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盏充电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我手背上。
他没有说话。
固定好,我把湿衬衫扔到一边,拽了一条薄毯子盖在沈烬言身上。
他闭着眼睛,嘴唇还是白的,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起身去洗手。
水是冷的,从桶里舀出来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屿走过来,也把手伸进水里,洗掉沾到的泥。
“苏晚。”
“嗯。”
他关掉水龙头。
避难所里很安静,远处风雨声隔了厚厚的水泥墙,变得闷闷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我。
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你们聊。”他说。
“我去外间。”
他走了。
脚步很轻,绕过地上睡着的几个村民,推开门出去了。
风声呜咽着,像谁在吹一支走调的笛子。
我回到沈烬言身边,蹲下来。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没睡着。
“刚才的事,谢谢。”
“不用。”
“原稿很重要。对阿婆们来说,是几代人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
灯光映在瞳孔里,颜色很浅。
“苏晚。”
他说,声音哑,一字一句,“我刚才在木屋里说的话,你听见了后半句。”
“前半句是——”
他顿了一下,“我爱上你。”
空气凝住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看着我,眼神没有躲闪。
从前他从来不这样看我。
“从很久以前。”
他说,“比你想象的,早。”
他的脸色很白,肩上的伤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
“我没有说,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你会在,你一直在。我以为……”
他停住,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以为你不会走。”
外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我知道方屿在外间,门没有关严。
“我不爱你。”我说。
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楚。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肩膀跟着绷紧,牵动了伤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我知道。”
“不是现在不爱。”
我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过。”
他闭了闭眼睛。
“四年里,我以为我在等你看我一眼。后来我才明白,我等的是一个道歉。等你说那句‘对不起,我把你忘了’。你说了,我等的东西就到期了。”
“原稿的事,谢谢你。”
我说,“这份感谢是真的。但这和爱没关系。”
外间又传来响动。
脚步声,往更远的方向走了。
沈烬言睁开眼睛,看了我很久。
“……他很好。”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比我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潮水退下去,“他知道你需要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需要你。”
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这样不对,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他自顾自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嗯。”
他说,“知道了。”
“出去吧。”
他说,“我睡一会儿。”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了我一声。
“苏晚。”
我回头。
他仍然看着天花板。
“铁盒里,最上面那张纸,我看见了。”
他说,“每张纸的角落,都写了编号,从一到七。”
他说得对。
那是我的习惯。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很轻。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
门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睡吧。”
我推开门,走进外间。
方屿不在那里。
只有一盏充电灯放在窗台上,光线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去屋顶看看漏水。”
我攥着那张纸条,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远处的黑暗中,风雨正在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