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在秋分那天寄到的。
我从镇上的邮局把它抱回来,牛皮纸包着,分量不重,但抱在怀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抱着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
《海岛声音档案》。
封面上印着这六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记录了十七种即将消失的渔歌、号子与祭祀乐。
我翻开封面,手指停在内页的致谢栏。
那一行字很小,排在所有名字的最后一个:“致谢方屿——他教会我听潮。”
门被推开了。
方屿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走进来,热气腾腾的。
“吃饭了。”
我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那本书的封面,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院子里的牌子,”他说,“下午可以钉了。”
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木匾,上面刻着八个字:“晚声音乐工作室”。
刻字的师傅是镇上老木匠,说“晚”字和“声”字放在一起好听。
下午钉牌匾的时候,方屿踩着梯子,我扶着木匾的下缘。
他的手掌按住木板,锤子敲下去,咚咚两声,木屑飞起来。
“歪了没?”他问。
“往左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呢?”
“正了。”
他低头看我,阳光从梯子旁边斜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深。
他笑了一下,继续敲最后两颗钉子。
院子不大,但够用。
东边是录音室,西边是放乐器和书的房间。
门外十几米就是沙滩,潮声从早到晚,像背景音。
钉完牌匾,他跳下梯子,把锤子收进工具箱。
“明天有人来试音。”
他说,“镇上中学的音乐老师,想录一首民歌。”
“好。”
他拎着工具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邮件。”
他说,“你电脑上好像有。早上我擦桌子,屏幕亮了。”
我走进屋,在电脑前坐下。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英文,名字我不认识。
主题是空的。
我点开。
正文只有四个字:“这样也很好。”
没有落款。
但附件里有一张照片。
我下载下来,点开。
是极光。
深蓝色的夜空中,一道绿色的光带从天际垂下来,边缘泛着淡紫。
雪地在下面铺展开,白得发蓝。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人影,背对着镜头,仰着头。
那人穿着黑色的厚外套,肩膀的姿势有一边微微偏低。
像是旧伤。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保存下来,存进一个叫“过往”的文件夹。
窗外传来方屿的声音。
“苏晚——吃饭了——”
尾音被风吹散,带着一点海水的咸涩。
我合上电脑。
走出房间时,天边正烧着晚霞。
金红色的,从海平线往上铺,越往上越淡,最后融进一种很浅的蓝。
云层被染成橘红色,边缘镶着一道亮边。
方屿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两碗面,热气在冷风里很快散了。
“看什么。”他问。
“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好看。”
“嗯。”
“面凉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碗。
指尖碰到他的,温热的。
我们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碗里的面冒着微弱的热气,海苔丝浮在汤面上。
潮声从沙滩那边传过来,一波退下去,一波又上来。
远处有渔船正在归港,马达声闷闷的,像某种低沉的鼓点。
我吃了一口面。
方屿侧过头看我。
“好吃吗。”他问。
“咸了。”
“哦。”
“但好吃。”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
天边最后一缕金红色正在褪去,换成一种更深的紫。
星星还没有出来,但已经有很淡的光点在远处的天幕上闪了一下。
不知道是星光,还是远处灯塔的灯。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院子里的木匾在暮色中沉默地挂着。
风从海上来,带着潮气,吹动门口的风铃。
铃声很碎,不成调子,和远处的潮声混在一起。
方屿收起碗筷,起身往屋里走。
我跟上去。
身后的晚霞终于烧尽了,天暗下来。
灯塔的灯亮了。
每隔十五秒闪一次,光束扫过海面,在波浪上切出一道银亮的线,又暗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铃声,和永不停歇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