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顶小轿停在六婶子家门口。
没有宾客,没有亲人。
六婶子站在我身边,把一盏温热的红糖水塞进我手里,就算送亲了。
同村人的指指点点不住飘进我的耳朵:
“要不是刘武生不了,这辈子也进不了刘家的门。”
“可不是,刘武家的家底可厚实呢,光是杀猪都能攒下三间青砖大瓦房!”
“哼,我可不愿意把我的女儿嫁给刘武!他凶狠着呢,谁知道嫁过去有没有命住到大瓦房,那是卖闺女!”
我上了轿,闭上了眼睛,只攥着六婶子给的红糖水。
晃晃悠悠到了地方,一只满是茧子的大手伸了过来。
我扶上去,垂着眼睛,只看到红盖头下的院子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跺着木材。
床上是新铺的被褥,窗边还挂着两条腊肉。
盖头被掀开,这回我看清了刘武的模样。
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不知道是看到他这副高大压迫的模样,害怕的。
还闻到灶房飘出炖肉的浓香,馋的。
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刘武扭身离开。
没一会,门重新被推开,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炖肉放在我面前。
“吃吧。”
一双筷子放在我手上。
碗里的热气铺在我脸上,肉的香味直冲我鼻孔。
“特意留的大骨头,早上起床就开始炖,烂烂糊糊的,香的很。”
我攥着筷子,眼泪啪的就掉了下来。
我在刘志家当牛做马三年,没尝过一点荤腥。
吃饭不上桌,只能吃剩饭。
没想到,刘武看起来这么凶神恶煞的一个人,竟然会亲手炖肉给我吃。
刘武怔在原地,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擦去我的泪水。
“别哭啊……”
粗糙的茧子滑过眼下,可我却觉得,心脏又酸又涨。
夜里,刘武只低声说一句:
“睡里屋,我睡外屋。”
我盖着暖和的棉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凶神恶煞。
这日子,好像也开始有了期待。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刘武早早把热水烧开放到门口。
刘武的养妹刘梅走了出来。
刘家当初是照着童养媳的标准收养了她,只是刘武死活不愿意成婚。
刘梅就这样住在刘家,到现在还没出嫁。
她看见我,脸一黑,随即趾高气扬道:
“既然嫁进来就老老实实干活,别碍我的眼,要是让我发现你有对不住刘武哥的地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低下眼睛,轻声应了一下。
刘武端着饭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眉头一皱,将碗重重搁在饭桌上:
“刘梅,回你自己屋去。”
刘梅跺跺脚跑走了。
饭桌上,刘武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我娘死的早,刘梅从小跟着我长大,不懂得分寸。”
“你放心,她年龄确实不小了,我已托人给她相看人家,过些日子就嫁出去。”
我顿了顿,然后把肉咽下去,点了点头。
婚后刘梅还是不待见我。
看到屋里的炭盆,她故意把炭火都夹到她的炭盆里。
“就是地主家的小姐也没有你这么娇气。”
饭桌上,刘梅的话也不停。
“脸皮这么厚,尽挑着肉吃。”
“吃那么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生不出。”
刘武要卖肉,午时不回来吃,晚上回来听到这些,沉默许久,只能沉沉说一句:
“委屈你了。”
我怔了怔。
以前的屋里根本没有炭火,只有一床破了的棉花被。
更别说吃肉。
刘梅看不惯我,可刘武的爷爷看见我,乐的只咧牙,连道几声好。
今早,他还颤巍巍从身上摸出一个红布包,把那枚磨得发亮的金镯子塞给我。
“这是我老刘家的传家宝,之前给了刘武他娘,现在给你了。”
那时我慌忙推脱,说这太贵重了。
可爷爷却执意往我腕上套:
“拿着,孩子,不能委屈了你。”
腕上沉甸甸的,我心里也沉甸甸的。
这样的日子,以前我就是做梦都不敢想。
哪来的委屈?
我把他脱下的外袍挂好,轻轻道:
“不委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