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入宝山不自知
空入宝山不自知
办公室里,茶都放凉了。
孙大河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搓来搓去,嘴唇子哆嗦了半天,这大老爷们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哎呀,卢董,您说说,我们、我们该怎么感谢您啊!”
这可能是他这段日子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当初临危受命从县委书记转正成县长,他左边牙床子那个就肿了。
而自打听到这句话,他那个大了好几个月的包,这会儿竟然不疼了!
比去痛片都好使!
刘志站在他旁边,他比孙大河稍微镇定一点,但也镇定不到哪儿去。
招商局长端着搪瓷茶缸的手一直在微微发颤,他的脑子转得比孙大河快,就这么会已经开始盘算着这批物资到了以后该怎么分配给百货公司几个柜台,然后剩下的送到哪去顶账了。
要知道,这年头的冰箱、电视、洗衣机,那就算是尾货,可也是好东西啊!
这年头谁家结婚置办三大件不得花掉好几年的积蓄?
而现在这位卢董张口就是一批物资,虽然是“倾销不掉”的尾货,可在铁原县这地界上,那可不就是金宝贝吗?
卢东海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化纤料子划拉划拉直响。
他这件西装在2026年算不上什么好货色,你但凡找个卖保险和销售的,一屋子里面全都是这衣服。
可搁在1996年,这种信料子和特殊的剪裁都是这帮基层干部没见过的高级货。
卢东海伸出手去:“这也是我该做的。”
“那就这样吧,我先回去安排一下。正好天也晚了。”
孙大河赶紧伸手和卢东海紧紧地握住。
“卢董,万分感激啊。”
点了点头,卢东海迈步就转身往门口走。
然而他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了。
站在正堂的墙前面,卢东海仰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木头相框上。
这时候天光大亮,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打在相框的玻璃面上。
里面那二十张大黑十整齐地排列在红色绒布上,工农兵群像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卢东海看着那些钞票,看了足足有三秒钟,这个停顿太明显了。
明显到刘志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这位招商局局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赶紧往前迈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卢董,您是对这张镜框有感情吗?”
他的语气里除了试探,又带着一丝的期待。
毕竟这年头的归国企业家很难说会什么奇怪的东西有感情,他们隔壁市有个回来的富商,那富商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大野地里拉野屎用苞米叶子擦。
这上哪说理去。
而卢东海这时候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刘志,笑了一下。
行了,胃口吊起来了,后边的事情就好办了。
卢东海咳嗽了一下:“咳咳,不是,只是我挺好奇的。”
说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相框里的钞票,伸手指了指。
“你们这东西这么值钱,竟然自己都不知道吗?”
这话说得很随意,跟在会所里说换一批一样。
可落在孙大河和刘志耳朵里,效果就不一样了。
值钱?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头,顺着卢东海的目光看向墙上那个木头相框。
这玩意他们天天看,从来就没想过这东西能值钱啊。
这年头消息的传递速度很慢,货币回收这种事,在沪上羊城很火,但是在大东北,很少有人玩这玩意。
而且就算有,大家也商量着,一般不会把消息传出去,毕竟大家还准备捡漏呢。
孙大河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玩意儿值钱?这不是老早就不花的旧票子吗?
当年换新钱的时候,老会计死乞白赖非要留几张,说是集体的荣誉得留个念想。
就这些年在墙上挂了多少年了,他每天上班都从这底下走,从来没正眼瞧过。
“卢董,这东西还值钱?”
刘志也皱起了眉头,到底是比孙大河多读了几年书,刘志也知道旧钱币有人收藏,但他也仅限于知道而已。
毕竟在他看来,这东西就算值钱,也值不了几个大子儿。
一张旧票子能值多少?十块八块的顶天了,能在原基础上卖个五六十,那都烧高香了。
而卢东海看着两个人茫然的表情,心里头迅速盘算了一下。
这东西在1996年还远远没到收藏市场的高峰期,毕竟第二套人民币才退出流通没多久,大黑十虽然稀罕,但知道它价值的人不多。
想到这,他伸出手,指了指相框里的钞票。
“这张票子。”
他的手指点在玻璃面上,正对着一张工农兵群像。
“在懂收藏的人手里,一张能卖到几千块钱。”
一听这话,孙大河的嘴巴一下子张开了。
这回张得有多大,那都不是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而是鸡蛋他妈塞进去都不是问题了。
几千块?
一张?
他猛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墙上的相框。
这一次,他看那些钞票的眼神完全变了。那些他看了好几年、从来不当回事的旧票子,忽然间在他眼里变得金光闪闪起来。
几千块一张,二十张,那是多少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脑子里那个数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几万块!
刘志在旁边也呆了。
他的脑子比孙大河转得快,几乎是瞬间就算出了总数。
这可是几万块钱啊!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几百块的年代,几万块钱是什么概念?
化肥厂那帮老师傅的工资一个月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他们县这笔财政赤字,虽然大得离谱,可要是有了这几万块,好歹能先顶一阵子!
只要能先把老师们的工资发了,让机关食堂下个月的菜钱有着落,那最起码就能让中心校老张头不堵他门口骂街啊!
这人很多时候,活的就是个心气,只要有活水,这人就能挺住。
孙大河和刘志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一块浮木。
孙大河下意识地往墙边迈了一步,抬起手,想去摘那个相框。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回头看了刘志一眼。
刘志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交流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这个,能不能换钱,就算能,他们该怎么换?
咱们自己肯定是没门路,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儿找收藏的人去?
但卢董肯定有门路。
毕竟,他既然认识这东西,就肯定知道谁能收。
可人家已经答应给物资援助了,再开口让人家帮忙变现,是不是有点太贪了?
孙大河舔了舔嘴唇,刚要说话,刘志咬了咬牙忽然抢先一步。
伸出手,把墙上的相框摘了下来,拿着相框,刘志往前迈了一步。
郑重其事地,把相框递到了卢东海面前。
“卢董。”
看着递到眼前的大几百万,卢东海紧紧地攥着拳头,不行,不能笑。
要忍住。
成功已经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