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万的假酒
把这辈子所有的糗事都回想了一遍，卢东海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刚才那个轻轻淡淡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抬起，没去接那个相框，反而是推拒的姿势。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虽然三请三辞这玩意很没有意思，但是毕竟大家都是华国人，吃的就是这一套。
“这是干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相框，落在刘志脸上，然后又转到孙大河脸上。
如同无尽之刃一样的眼神锐利得让两个老男人同时心虚了一下。
“刘局，你这是要做什么！”
所谓重要的话说三遍，卢东海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很重，重得让刘志端着相框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窗外的麻雀叫了两声，实在是受不了屋里的一惊一乍，骂着街就飞走了。
刘志深吸了一口气，面对着卢东海，他不仅没有把手缩回去，反而把相框又往前递了半寸。
“卢董，您先听我说。”
他叹了口气：“卢董，我不知道您离开国家这么久了，还知不知道咱们的一句老话。”
“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短。”
把相框拿过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刘志看着卢东海：
“您给了我们县这么大的帮助，又是冰箱、电视、洗衣机。
虽然您那可能是尾货，但是您不知道，就是在我们这儿最红火的时候，这也是了不得的金贵物件。
可您也看见了，我们铁原县现在，说好听点叫财政紧张。
那说难听点，那就是穷得叮当响，连机关干部都好几个月没开工资了。”
他把擦干净的相框重新递过去。
“现在我们连给您的第一批货款都拿不出来，这事，我跟老孙，我们俩心里都闹心。
就算您不在乎，可等您走了，我俩也得闹心得睡不着觉。”
孙大河在旁边使劲点头，这事他是真干得出来。
“现在您说这东西值点钱，那可太好了。
不瞒您说，我们前任县长走的时候，把这里刮了个锅干碗净，连食堂的铁锅都没给我们留下。
我们真是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了。”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相框。
“这东西放在我们这儿，就算糟践了。
毕竟我跟老孙都不认识什么收藏的人，就算知道它值钱，也没门路去变现。
可您不一样，卢董，您既然能认出这东西，就肯定知道谁能收。”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卢东海，一字一顿。
“您就拿走吧，也算是我们给您的第一笔货款的订金，咱们结一个善缘。”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纠结了很久，卢东海艰难地叹了口气，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这就是华国人的人情世故啊，我特么可太爱了。
“刘局。”
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
“就算你这么说，那我也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
说着，他抬起手，没去接相框，而是把刘志的手往回推了推。
“我们美丽卡讲究公平交易，市场买卖。
你给我东西，我给你钱，银货两讫，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
我这平白无故的拿你们东西，算什么？”
卢东升嘴里这句“美丽卡”他说得格外顺溜，顺溜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这话一出来，屋里的两个人急了。
孙大河再也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抓住卢东海的手腕。
“卢董！您就收下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卢东海跑了似的。
“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这点东西算什么！
再说了，这东西放我们这儿真的派不上用场！
您拿走了，好歹能找个好去处，总比在我们这儿让虫子蛀了强！”
当然，他这个老实人心里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收了东西，就是欠了人情。
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比钱管用。
卢董欠了他们这个人情，以后想走都走不利索。
这对他们铁原县来说，说不定还能有下一批物资，下下一批物资。
众所周知，只要日久了，肯定会生情的。
卢东海看着他，又看了看刘志，又看了看刘志手里那个相框。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也叹了口气。
而那口气叹得比刘志还长还沉。
他伸出手，从刘志手里接过相框，放在手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摇了摇头。
就这一个动作，让孙大河和刘志心里同时一凉。
完了，他不想要。
这个想法顿时在两个老男人心里翻来覆去地打转，转得他们心里七上八下，跟坐过山车似的。
然而就在这时，卢东海开口了。
“那就这样吧。”
说则，他把相框夹在腋下，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我不白拿你们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也送你们点东西。”
孙大河和刘志同时愣住。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卢东海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你们跟我来吧。”
孙大河和刘志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三个人走下楼梯，出了楼门。
院子里，那辆黑色的奔驰还停在那里。
旁边帕萨特，这辆平时看着还挺气派的帕萨特，这会儿跟奔驰放在一起，活像一只站在老虎旁边的土狗。
哦，不对，应该是老虎旁边的耗子玩偶。
卢东海径直走到奔驰后面，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后备箱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弹开了。
这老车的电动后备箱不太好使了，开起来也很慢，但是在县长两人眼中，反而有一种庄重感。
没看电视剧里开大门吗，都是这样的！
孙大河和刘志站在车旁边，伸长脖子往后备箱里一看。
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那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什么都有。
有好几个纸箱子，有塑料袋，有牛皮纸包裹，还有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插着几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但是这些东西摞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主人的收纳习惯不错。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面的东西，有一大半他们见都没见过。
一个个都是花花绿绿的包装，上边还印着洋文的标签，看着也是奇怪的形状和材质。
这哪是后备箱，这是个百宝箱啊！
当然，这俩人也是不知道，就这一后备箱的东西，全是卢东海顶账收来的破烂。
就这一张大黑十，连车这堆东西，能置办十个带拐弯的。
卢东海在后备箱里翻了翻，从角落里拎出一个纸箱子。
这箱子不大，大概能装六瓶酒的样子，外面印着彩色的图案和一串花体洋文，封口处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撕开封口。
里面是六瓶红酒。
酒瓶子是深棕色的，瓶身上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金色的洋文和一座城堡的图案。
瓶颈上还挂着一个金色的小吊牌，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这箱红酒是卢东海去年收的顶账货，一个开烟酒店的小老板欠了他八万块工程款，拿这批酒抵了十万，还说自己占便宜了。
他当时气得差点骂娘，八万现金变‘价值’十万红酒先不说，这酒还是假酒，搁谁身上谁不气？
可他又不敢不接，人家说了，不接的话连这两万的货都拿不到。
能开烟酒店的那能是一般炮子吗，没办法，惹不起啊。
后来这批酒就一直扔在一个库里，他也装了一箱当样品，放在后备箱里，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卢东海把箱子往前推了推，推到孙大河和刘志面前。
“这箱酒呢，也算不上什么好酒。”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这东西不值钱”的意思。
“但是我个人比较偏爱，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孙大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
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就是茅台，还是过年的时候抿了那么一小口。
而这洋酒，别说喝了，连见都没见过几回。
刘志也拿起一瓶，光这酒瓶子沉甸甸的，标签上那些洋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座城堡的图案看着就让人觉得高级。
“它的市场价，应该和你们这一版钱币差不多。”
而卢东海这句话一出来，孙大河的手差点没拿稳。
和那个钱币差不多？
那不就是
刘志眼睛都瞪大了，原来这一瓶酒就值好几千？
六瓶，那不就是
“这箱子酒，价值几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