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侨胞证被撕了！
赵二愣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几下子他就被按在了地上，半边脸上全是土，嘴角渗出一丝血丝，混着尘土糊在下巴上。
他的胳膊被别在背后，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疼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敢喊出来。
他被摁着跪在路边，膝盖硌在碎石子上面，硌得生疼。
他抬起头，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穿制服的，穿夹克的，还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民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个是善意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终于挤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警察警察同志，我们、我们就是过路的！”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武警已经一步跨了上来。
枪托甚至都没有高高举起，只是从下往上抬了半尺，平平地送出去，砸在他侧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赵二愣的脑袋往旁边歪了过去，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又被身后的警察拎着衣领扯回来。
他的嘴角又涌出一股血沫，混着口水淌下来，滴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没有人说话。
那个武警把枪收回来，枪托上沾了一点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重新端好。
赵二愣没有再喊，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董宝胜没有看这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奔驰驾驶座的车窗上。
车窗还关着，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走到车旁边站定，弯腰，伸手敲了敲车窗，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卢董？卢董！您没事吧？”
车窗缓缓落下来。卢东海的脸露出来，表情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姿态和刚才被围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上来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董书记——”
他顿了一下：“我卢某人是带着一腔热血回来投资、建设祖国的。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路边那个被摁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嘴角还在淌血的赵二愣：“竟然会遇到这种情况。”
董宝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手还搭在车窗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像是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够分量。
县局局长从后面快步走来，制服上衣的下摆从腰带里窜出来一截，他也没顾上塞回去。他走到董宝胜旁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书记，查清楚了。这一伙是咱们县流窜的惯犯了，领头的叫赵二愣。”
他说着，朝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努了努嘴：
“之前在齐家堡子把老齐头打死了，把人家闺女拐走卖了，就逃出去了。一直没抓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没想到竟然又回来了，还撞到卢董头上了。”
董宝胜听完，脸色变了一瞬，但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赵二愣——那人正趴在地上，半边脸埋在土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卢东海也听见了那句话。他的目光在赵二愣身上停了一瞬，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东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失望交织的腔调：
“哎——”
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够不着的地方：
“我看我还是回到美利坚去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董宝胜的表情猛地变了，他一把抓住卢东海搭在车窗沿上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拽回来：
“卢董别啊！您有事您说啊！怎么了？怎么惹到您了？！”
孙大河也从后面冲上来，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两条眉毛拧成一团：
“卢董，您跟我们说！到底怎么回事？您怎么受的委屈？我们帮您出气！”
卢东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该不该开口。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证件夹，翻开来，里面空空荡荡。
“这群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半路埋伏我，抢了我的钱包不说——”
他指了指那个空了的证件夹：“我说我是归来的侨胞，他们把我的侨胞证撕了。”
他的目光从董宝胜脸上扫到孙大河脸上，又收回来，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什么的味道：“哎我真的是”
赵二愣趴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嘴里含着一口血沫，含糊不清地喊道：“我没！我没——”
话音未落，旁边那个武警的靴子已经踩了下来，不是用力踹，只是轻轻一踩，把他的后脑勺摁进了泥土里。
“唔——”
赵二愣的抗议变成了一声闷响，然后他没有再挣扎。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炸了锅一样，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什么？！”
“卢董，您的侨胞证被撕了？！”
“谁撕的？！”
孙大河的眼睛都气红了，眼眶周围一圈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着，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出奇地平稳——那种平稳是压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卢董，您、您消消气。”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样——我们过几天联系一下海关的同志，先给您出一个投资邀请函。您先踏踏实实在我们这休息——”
他看了一眼卢东海手里那个空了的证件夹：“后面的信息，我去帮您补办。”
卢东海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证件夹合上，放回内兜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落下来的空间。他抬起头，目光在孙大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了看董宝胜，又看了看刘志。
“那——”
他停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勉为其难的妥协：“为今之计，可能也只有这样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稳了，整了整衣领。他的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稳稳当当的。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摁在土里的赵二愣，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先办正事吧。百货大楼那边，还等着看货呢。”
董宝胜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孙大河松开攥紧的拳头，转过身朝后面的车队喊了一句：“收队！把人都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