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头看他,年轻的帝王眉目疏朗。
阳光从柳枝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年他大约也经历了许多,眉峰比从前凌厉了些,但看我的眼神里依然有那个递铜环的少年人的影子。
“陛下是个好皇帝。”我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地说。
他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笑了,“这天下很大,我从前困在宅院里,以为一辈子就那样了。”
“如今走了三年,才发觉自己只是井底之蛙。“
“所以你想继续走。“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张开双臂,“那朕讨个临别礼不过分吧?“
我怔了一瞬,随即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与当年在春日宴上擦肩而过时,闻到的少年人身上皂角的气息已经不同。
这个拥抱很短,退开时他垂眼看我,嘴角却弯着。
“沈安宁,朕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玩笑的认真,“你爹是个好官,但不是好父亲,这是你当年同朕说的。”
“朕想补下半句,你可以不做任何人的女儿、妻子、姐姐,只做你自己。“
春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满地柳絮纷纷扬扬往天上飘。
我望着那些白色的绒毛飞过宫墙,城楼,飞向更远的天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谢陛下。”
我后退两步,拱手行了一礼。
再抬头时笑容明亮,“那民女,就先走一步了。“
他挥了挥手,转过身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鸽子留着!”
我笑着应了,解开马缰翻身上鞍。
灰白两只信鸽从竹笼里扑棱棱飞出来,绕着我头顶盘旋两圈,然后振翅向南。
我夹紧马腹,沿着来时的那条长街缓缓出城。
城门洞的阴影覆上来又褪去,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明黄黄的一大片直铺到天边。
远处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却莫名动听。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肺都是油菜花甜润的香气。
这个世界太大了。
江南的烟雨、岭南的烈日、滇西的群山、塞北的长风。
都还在等我。
而我的世界,也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