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一天晚上,轰隆一声,天空打起了雷,暴雨倾盆而下。
“襄儿肯定会怕”
叶宴赶紧起床,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进雨里。
跑到院墙根底下,那个坑却被挖空了。
柳青青不知怎么来了,她拿着一把斧头,把那块木头玲珑心挖了出来。
“我让你死!死!”
她狠狠劈下去。
没对准,劈中了旁边的泥土。
“住手!”
叶宴冲上去,攥住她的手腕把整个人掀翻在地。
斧头掉落,砸起了一片水花。
“柳青青,你疯了!”
柳青青摔在泥水里,满脸雨水泪水混在一起,仰头看他时,眼睛里全是疯狂的笑意。
“是你疯了!”
她尖声喊着,破罐子破摔。
“你被那棵破树勾走了魂!人都死了你还供着她!我就是要砸碎她,让她死得透透的!”
“你敢!”
叶宴吼回去,声音盖过了雷声。
“颜襄是我妻子,永远都是!”
“你敢伤她,我就杀了你!”
柳青青怔住了。
她仰面躺在泥水里,看着叶宴浑身发抖。
叶宴刚才确实动杀心了。
她害怕了,脸上的疯劲儿一点一点退下去。
叶宴捡起地上的玲珑心,小心地护在手里。
家卫来了,把柳青青拖了出去。
“宴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啊!”
可无论她怎么说,叶宴都没有听。
柳青青被送走了。
叶宴的原话是。
“柳父死在边境,柳青青作为孤女,应该尽孝。”
她被送去了边境守坟。
军镇的旧宅里,有两个婆子终日看守,她不得离宅半步。
柳青青知道叶宴已经手下留情了,她不敢再闹,只是乖乖认了命。
后来,叶宴开始遍访天下神医和精通树木的巧匠。
告示贴遍了整个京城,重金求林匠名手前来医治一块枯木。
来的人不少,但是大家都没有办法。
“这木头被虫蛀、被火烧、被水泡,救不活了。”
“这就是块朽木,神仙也难回春。”
“扔了吧,不过是一块黄柏,不值当!”
叶宴气得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庸人!废物!都给我滚!”
后来一天,府邸来了一个老和尚。
他胡子发白,脸色红润,看不清岁数。
他端详着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送回山林吧,找一处向阳的山坡埋下去,接一接天地灵气。”
他眼睛里有深意。
“快则五百年,慢则千年,若缘分未尽,自会苏醒。”
叶宴怔怔出神。
“五百年”
老和尚点点头。
“你等得起?”
叶宴眼里有坚定。
“我等得起。”
后来,我被叶宴带回了五百年前的那片山林。
山坡还在,只是荒了,灌木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他砍了七天七夜才清出一块空地,选了最向阳的那面坡,亲手挖了个坑,把那块木头种下去,培上土浇了水。
后来,他辞了官,在旁边搭了间茅屋,住了下来。
再后来,他养了三个孩子,全都是捡来的。
第一个男孩背上有块红色的胎记,像片黄柏树的叶子。
第二个女孩笑起来像我,有个浅浅的梨涡。
第三个男孩左手短了一截,像被火烧过的树枝。
他教他们认路、砍柴、背水、治虫。
“山坡上有个坑,埋着一块小木头,务必要好好守着。”
“每天浇水,夏天遮阳,冬天挡雪。”
“等我死了,你们接着守。你们的孩子,也接着守。”
他死的那天,是春天。
初雪化了,那个坑土,终于长出了一小节嫩芽。
他笑得很开心。
“襄儿活了,她活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孩子将他葬在了山坡边,正对着树。
一年复一年。
孩子长大,又老去。
他们的孩子又长大,又老去。
五百年过去了。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醒了。
我抖了抖枝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远处传来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轰鸣声出现,比雷声更沉,比山洪更锐。
我透过叶隙往天上看,一个铁灰色的东西从云层里钻出来,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缓缓降落在山坡下方的平地上。
侧面的门打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跳下来。
其中一人,他背着一个书包,长着一张清瘦的脸,眉眼清朗,下颌棱角分明。
有人喊他。
“叶宴,你确定地标没错?”
“没错。”
他走到我跟前,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我的树冠,喃喃自语。
“奇怪,总觉得我好像来过这儿。”
那几个人忙碌起来,好像在什么勘探工作。
那个好看的人,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树干,帮我捏走了一条虫子。
风穿过林梢,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好像是开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