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灌了两坛酒,叶宴醉倒了。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五百年前的天,蓝得发亮。
他背着竹篓走在上山的路上,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后颈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东张西望了半晌,最后目光定在了我身上。
我是一颗黄柏。
高十多米,树叶茂密。
他走到我跟前,仰头看我,眯着眼笑了笑。
“记住你了,免得我下次又走岔。”
往后,他每次上山砍柴都以我做方向标,从没迷过路。
这天,他在山腰被竹叶青咬了。
那蛇毒得很,他走了没几步就倒下了,栽在我树根底下,脸色铁青浑身发冷。
我把最嫩的一把叶子全抖落在他伤口上,叶脉里的汁液渗进去替他吸了大半的毒。第二天,他醒过来,低头看着伤处的那些蔫叶子,愣了半天。
“这树神了。”
后来,他来得更勤了。
砍完柴不急着走,靠在我树干上歇脚。
有时候唱两句山歌,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闭着眼打盹。
雷火引起山火时,他抱着湿衣裳从林子里冲出来扑火,砍了整整一个防火带,手生了一掌的水泡。
守住我时,他酣然笑了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梦里的画面忽然一转。
山变了,树变了,他也变了。
下一世的他是个猎户,他在我树下乘凉。
看到我树干上招了天牛幼虫,他拿刀尖把虫洞撬开,一只一只挑出来捏死。
再下一世,他是个农夫。
他每日耕完地就来我树底下歇晌,枕着凸起的树根打盹。
山洪冲下来那天,他连夜冒雨上山,拿锄头在我周围挖了条引水渠。
脚底板被碎石划了七八道口子,可是他浑然不觉。
一世又一世。
他不停地变,可每一次他都会碰上我。
最后一世,是三年前的山林。
他是将军,带着兵去剿匪。
而我刚化形,被山匪抓住,正扛着回山寨。
他拔刀冲上来,砍倒了两名山匪。
山匪头子准备偷袭,暗器已经上了手。
我的脚下无声无息地长出几条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他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就这一绊的功夫,叶宴才逃过了一劫。
梦碎了。
叶宴猛地睁开眼。
他脑子炸了。
一直以为,他救了我。
原来那时,我也救了他。
可是,我从来都没提过。
他慢慢坐起来,捂住了脸,眼泪禁不住地流。
“她那么怕虫子怕泡水怕火烧”
他闭上眼。
“我都干了什么啊。”
往事萦绕心头。
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