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醒不过来,可我又好像什么都感觉到了。
泥土裹着我的心。
温的,湿的,带着雨后的潮气。
有人每天都往我身上浇水,早晨一次,傍晚一次。
还有人在说话。
“给她培土,别压太实,底下垫一层腐叶。”
是叶宴的声音。
“何苦呢。”
柳青青声音柔柔,带着点不耐烦。
“一块烂木头,种在院子里占地方。你日日浇水,府里下人都在背后议论着呢。”
“议论什么?”
“议论你鬼迷心窍。”
叶宴没接话。
我听见他继续浇水,水流细细地落在周围,把泥土濡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是个好人,不该有这样的下场。”
“她不是人!”
柳青青急了。
“你还惦记她干什么!”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叶宴的声音提高了。
“她并非不想救你,她想!只是她没有血肉!”
“如果我信她,只要再等三天,她就不用死,你也能活。”
“是我!是我做错了!”
柳青青愣住了。
她没再说话。
她仿佛才想起,她是个病人,不该这么理直气壮地和叶宴吵。
晚上,星辰升起,四下空无一人。
我好像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柳青青又来了。
“鸭血备好了?”
道士点点头。
“备好了。”
“做戏要做全套,我的病得有始有终。到时候你拿碗血来,就说从别人那取来了心头血,给我煎药喝了。”
“那将军会信?”
“他现在的心思都在那破木头上,好糊弄得很。”
柳青青掏出两锭银子。
“这是尾款,事成后你就自动消失。”
道士嘿嘿笑了两声。
“爽快!那贫道告退了。”
就在这时,门板撞在墙上。
“砰!”
声音很响。
叶宴站在门边,脸色阴沉。
柳青青倒抽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
道士也慌了一瞬,随即拱了拱手。
“将军,贫道只是收钱办事,旁的一概不知。”
他拂尘一甩,攀上墙头跑了。
叶宴也没去追,只是死死盯着柳青青。
“你的病,是假的?”
“我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叶宴往前走了两步,气势逼人。
“解释我怎么好糊弄?”
“还是解释你一派胡言,解释你逼死了颜襄!”
柳青青知道瞒不住了,她慌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宴哥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我父亲为你战死沙场,我还为你挡了一刀。”
“可我只是得到百两白银的体恤金,我什么依仗都没有。”
她上前拉住叶宴的手臂。
“宴哥哥,我从小就喜欢你。我以为我长大了,你肯定会娶我!”
“可是我及笄了,你却娶了别人!你知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
“别说了!”
叶宴甩开她的手。
“我说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当会护你一生。”
“这不是我想要的啊!”
柳青青哭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有名有份地跟你在一起!”
“所以你就装病,让我挖颜襄的心头血?”
柳青青摇着头,似乎一脸难受。
“我也不想的,可她不死,你不会娶我啊!”
叶宴怒了。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娶你?凭什么?”
柳青青怔住了。
“颜襄她一心善良,救人无数,你却心思歹毒,装病害人。”
“你以为逼死她,我就会看得上你?”
“我告诉你,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柳青青的身形在颤。
她难以相信,叶宴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她是妖!”
柳青青忍不住大喊。
“妖就是妖,永远都不是人!”
“住口!”
叶宴的拳头握紧了。
他在强忍着。
“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许你再这么说颜襄,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柳青青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叶宴不看她,转头看向了地上的坑,眼神落寞。
“既然你没病,那你搬回柳家吧。”
“每个月,我会派人送例钱给你。”
“不要!我不走!”
柳青青急了。
她扑过去抱住叶宴,却被叶宴一把推开了。
“带走!”
两个家卫立刻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柳青青拼命挣扎,嚎啕大哭。
“宴哥哥,我错了,你别赶我走,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留下好不好”
可叶宴背对着她,没有动。
柳青青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可站在一旁的春杏却害怕得发抖。
突然,她跪下了。
“将军,饶命!”
她一边哭,一边把之前的事说了个遍。
“火是柳姑娘放的,是她逼我诬陷夫人的,她说我不帮她,她就会动用军队的人,将我弟弟送上前线。”
“我家就我弟弟一棵独苗,我真的没办法!”
“夫人是被冤枉的,夫人从来都没害过柳姑娘。”
“对了,那虫子,也是柳姑娘放的。她知道夫人最怕虫,她是故意的!”
轰!
再一次,叶宴震惊了。
原来这桩桩件件,都是柳青青做的。
他竟把这些事,都怪在了颜襄身上。
他气得仰天大喊。
“襄儿,对不起!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