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珠帘轻轻摇曳,底下人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靠左的应是胡院长,身形亲和。
她端了杯茶,头上一支雷击桃木发簪,看着下一刻便要松掉,又像永远不会掉落。
古稀之年,岁月在她身上只留下“从容”二字。
靠右的该是那位人皇,看不清脸,只隐隐透出一股沉稳的威压。
北面看台坐着的都是院内教导、执事,修真八州亦派了许多人来,远道而来的宾客们个个气度不凡,皆是一方域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或道袍古朴,或宝饰暗蕴光华。
然而坐在院长和人皇之下,皆凝神屏气,静默无言,不敢打扰了贵人。
这其中便有代表燕州解家来的吕观。
老者先是代他家少爷解琅恭敬地请了长假:“少爷上次媓岐宫一行,先是在轩辕鼎中受了惊吓,后来又亲眼见芷柔姑娘不幸遇难,悲痛欲绝,连月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
”
“红颜易逝,英雄长叹。
年轻人,总会受些情伤。
”胡琼院长面露惋惜,表示理解,“按照院规流程,办理休学一年便可。
”
吕观又替他家家主小姐向人皇致歉:“前不久,阵圣忽然来访。
苓少主抽身乏术,还请人皇见谅。
”
“无妨。
”赵陵淡淡道。
这位中州人皇年纪也不过二十多,长发直垂至肩背,未用过多珠玉缀饰,仅以素净束发带轻拢,利落中见疏朗。
眉眼如裁,既有青年的明锐,又藏帝王的渊深。
连吕观这般见多识广的老人都暗自钦佩。
胡琼呷了一口茶水,问道:“那老家伙近来可好?”
吕观自然知道胡院长问的是阵圣。
便答:“她老人家一切安好。
”
阵圣向来行踪不定,游遍天下。
她见草木生长,便悟其疏密错落的排布之理;观日月轮转,便品其循环往复的运转之妙,万物的形态与规律,经她心神领会,便成了构建阵道的无形脉络。
阵圣在九州共有九位弟子。
传闻她对解白苓最为满意。
胡琼:“她可听说了她的‘定风波’阵被一只鸟给破了?”
吕观:“……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
*
台下,眼看着人越聚越多,周青崖戴上帷帽。
轻纱被风轻轻吹动。
她看一眼周围:“怎么感觉比上次审判台人还多。
”
“上次大多是阵修弟子。
这次论道大会,全院的弟子都来了。
”顾明蝉在学院中待的时间最久,毫不意外,“而且上次是小考季,都在悬梁刺股、临阵磨枪。
而现在是春期开始,正是混日子的时候。
”
春风习习,吹动无数张灿烂明亮的脸庞。
学子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嬉笑喧闹,除了小考便没有其他烦忧的事情。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有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而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少这样的好时节呢?
等他们毕了业,就要为去哪家宗门修习、博前程、结道侣而发愁。
有人求道法,有人争权势,或许再不复相见,或许再相见时已截然不同。
周青崖又看一眼台上,用手臂杵了杵宁既明:“喂,右边那个就是你哥?”
“首先,我不叫喂。
”宁既明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其次,我跟他不熟。
”
“为什么?”
宁既明:“我爹跟我都不熟。
”
赵陵生来尊贵,母家显赫。
幼时便聪慧过人,深得先皇喜爱。
而宁既明的母亲家世平平,年轻时因有几分姿色得以承泽龙恩。
以色侍人,岂得长久。
之后先皇厌弃他母亲善妒,连宫门都不再踏入。
宫中人踩高捧低,只有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宁既明也曾想为他母亲争取些荣宠。
听闻先皇钟爱书法绘画,他因此从小习得一手好丹青。
他后来才明白,帝王之家,除了权势,其他都不过无足轻重的点缀。
赵明和赵陵,虽然是同一个爹生,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唯一的交际大概是幼时曾在一间学堂读过几日书。
周青崖锐评:“狗血家庭话本。
”
宁既明不置可否。
不过自赵陵登基一年以来,听说他修运河、通水路,筑长城、抵外敌。
应该算得上是一位好皇帝吧。
天色愈发阴沉,却抵不住越来越激动的人群。
莲花台静静矗立。
只等台边执事敲醒武试鼓。
剑修学院的几位教导们坐在一起,独有一份的气场强大。
苍杨教导年纪最大,身份最高。
他发梢眉尾皆覆着霜雪,沉声问道:“姜殷还是没突破?”
声量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好在周围都是境界高深的教导执事,若是寻常弟子在此,怕是不等他说上第二句,便要被那无形剑压逼得气血翻涌。
“我看过试炼阁的记录。
这小姑娘被鬼面虫所伤,依然三天一小练,五天一大练。
”黄清教导摇摇头。
她四十多岁,个性干练,长相秀丽,“物过刚则易折,人过载则难支。
我担心她终有一日不堪重负,压垮自己。
”
“此言差矣。
”赵成烈教导脾气最是火爆,焦急地等待着开始,一边说道,“成大器者,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说起来,这次武试,你们最看好谁?”
黄清道:“我相信我院弟子必定不落人后。
”
苍杨瞥了她一眼:“坐这说话,胡院长听不见。
”
黄清叹了口气:“听说昆仑剑阁的殷秋乃是个剑道怪物。
”
五境化神期的修为,杀血亲不眨眼的心性,再加一把从天而降从无败绩的剑。
明眼人都觉得,这场武试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只希望有三五弟子能撑到最后,别让初赛直接变成终赛。
“无论如何,”黄清感叹道,“这片大陆剑术天赋最卓绝的年轻一辈,已尽数在此汇聚。
”
少男少女们,每一位都散发着最耀眼的锋芒。
“还差一人。
”赵成烈忽然道。
黄清一怔。
场边,鼓声响起,初赛开始。
五十人动身,纷纷跃上莲花台上。
三位教导谁也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又默契地想着同一个名字:周青崖。
她在学院里仅仅待了一年。
赵成烈的焚山剑以火山熔铁铸就,重逾千斤,寻常弟子不敢与他对剑。
只有周青崖,她双剑在手,一剑轻灵,一剑撼天,不躲不闪,双剑交叉成架,稳稳接住焚山的千斤力道。
“赵教导,别手下留情啊!”
演武场上,剑刃相撞时迸出的火星,映着她眼底的亮,如红霞漫天,光华潋滟。
让赵成烈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句:好丫头!
怪不得别人都叫她“散修第一”,不仅是散修第一,比那些世家宗门更要锐利得多。
鼓声激扬不绝。
赵成烈因回忆渐渐涣散的瞳孔重新聚起神,他诧异地几乎要站起身来。
他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剑意。
莲花台上,铜刀按鞘,铁剑横腰,法修凝诀待发,符修指间夹符,气息紧绷,未及交手,杀气已漫。
那一道剑意初若轻烟,转瞬便浩荡如江,竟盖过满场杀气,吞压四野。
台上台下无数人屏住呼吸,目光投向同一处。
殷秋不疾不徐走上台西。
而他身后的剑,还没有出鞘。
剑未出鞘,胜负已定。
殷秋神色淡漠,台上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无趣至极。
索性抬头看天看云。
天公若是肯作美,不如下一场雨,待会好洗刷干净他妹妹满地的血。
周青崖站在台东,隔着莲花台一百零八丈宽。
她肯定,这是——
她、的、剑。
她的折风,她最重要的伙伴。
周青崖运灵纵身,将要跃众人冲开通道,直向殷秋的方向奔去。
眸光却扫过身侧,程四方面色慌慌张张的,身体竟然一动不动。
一道风刃直直斩向他面门。
这孩子吓傻了?
金绸抽出,势如破竹,截断风刃。
周青崖旋身半圈,当机立断将程四方护住,不忘调侃:“你那个梅教导的作法呢?”
她戴着帷帽,面容隐隐约约,带着一种飘逸的美感。
然而金缕绫一出,谢妄原立刻知道她是谁了。
亲人路窄啊。
“嫂子你怎么戴上了帷帽?”他伸手玩弄着风,恍然大悟,“莫非你已料到我兄长时日无多,要提前为他守身如玉?”
“是提前知道你要死了,免得污了我的眼睛。
”周青崖一手按住程四方的肩膀,将他慢慢搂到身后,“小四方,原地勿动。
”
却不见程四方的瞳孔倏然沉黑无比。
以无形之墨写在他眉心的符文敕令一闪而过。
梅山,璧月堂。
屋内,女子手掌仿佛真的触摸到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谢悬之紧闭着双眸,长睫如蝶翼般猛地颤了颤。
眉心显现出同样的敕令。
屋外,梅潭柘守在门口,又刺激又忐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公然在胡琼院长和中州人皇、还有一堆教导执事、宗门长老眼皮底下作弊的,空前绝后,恐怕只有他师兄谢悬之一人。
只有他师兄能这么干,敢这么干。
以神识控制程四方的神识,短暂地接管程四方的身体,五感。
太刺激了!
谢悬之陷入黑暗,接管和适应程四方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
黑暗中,女子掌心温暖灼热,抚摸着他的肩头。
一如那一夜,她缠在他的脖颈、胸膛,让他的心脏跳动,干渴。
莲花台上,刀光剑鸣,精彩混乱。
众人的目光大多凝在殷秋身上,目光紧紧跟着他的每一步动作,生怕错过对决中的任何一瞬。
也有少数人在围观程四方。
“这可是蓬莱岛梅师兄亲自挑选的少年,必定有过人之处!”
“听说他有狼人血统,力大无穷。
只是这大白天的没有月亮,他没法汲取能量。
”
“哦——怪不得他看起来呆呆的。
”
“那这姑娘是谁啊,怎么还戴个帷帽?”哗声四起,“好生狂傲!”
“中州人皇在此,可别治我们修真界一个大不敬之罪。
”
周青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解释。
诗万首,酒千觞。
几曾着眼看侯王?
谢妄原脸色阴沉。
他能感觉到帷帽下周青崖的目光。
她眉梢微挑,确实狂傲。
他周身气流骤聚,源源不断风刃从掌心迸发,割裂空气的锐响在空旷石台上格外刺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既然你不愿意露出这张脸,那就休怪我毁了它。
”
谢妄原掌心猛地朝前一推,破空声炸响,数十道风刃迸发,直朝着周青崖扑去。
风过之处,擦过的空气被割出细浅划痕。
芒锋锐尖,近在咫尺。
台下目光聚集,激动声四起:“风头如刀面如割,好快的风!”
“这女修怎么还不动手?”
“来不及了。
”
等等。
周青崖目光专注,直视风刃越来越近,她手腕绕着金缕绫,只等一击必中的机会。
来了。
风刃已近得能割到她额前碎发,台下观众的惊呼声刚到喉咙口,周青崖蓄势待发。
然而转瞬之间,最前端风刃竟像被凭空掐断般骤然消散,连带着后续接踵而至的风刃也没了踪影,只余下几缕紊乱炙热的气流在她身前打了个旋。
不见了?
下一刻,谢妄原忽自她身后而至,邪笑着,掌中风刃砍向程四方肩头。
周青崖心头一紧,本能地旋身向后挥绫。
红绸漫卷,与风刃搅动一道。
金缕绫不愧是神器,韧而不断。
只是距离实在太近,直面锐风,周青崖只觉烈火直冲百会,烧的她心神一震,头昏脑胀,抓着程四方连退三步。
谢妄原稳稳站在她身后,指尖还在不断凝聚新的风刃,眼神里带着几分讥笑:“你的反应倒是不慢,可惜带了个呆头鹅。
”
“这是什么身法?”
台下惊呼声更盛,原本追逐着殷秋的目光许多转移过来,“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
“不愧是东州嵇川世家子弟。
”
看台之上,其他世家宗门长老没来由地挺直腰背,议论纷纷,点着头互相奉承:“早就听说嵇川世家的小公子颇有天赋。
”
“东州向来有书圣大弟子盛名在外,掩盖了多少天赋子弟。
”
但他们忘了,此刻谢妄原这位世家子弟代表的是中州队伍。
若中州赢了修真界,责任平摊,大不了说几句千机学院弟子近来倦怠。
可世家子弟的光辉却能让他们有与荣焉。
“这些老东西。
”胡琼默默在心中骂道。
谢悬之一睁开眼,就听到自己被喊做“呆头鹅。
”
对此他不屑一顾。
此刻让他不安的是,女子的手始终抓着他的肩膀,像护犊子般紧紧将他护在身后。
肌肤接触,他不由心中狂跳,低声问道:“你是谁?”
莲花台上,无数刀剑相击,响亮激鸣,直冲云霄。
周青崖面纱轻飘动,不见真面容,莞尔一笑,理所当然道:“我是此方第一。
”
“你很不错,就是太狂妄,狂妄地令人讨厌。
”谢妄原身形再次消失,只余人声,“谢悬之也令人讨厌,不过他是太冷静。
”
“等你以后嫁给他就会知道,他不仅冷静,而且冷血得不像人。
啊,等你做了我嫂子,一定会很有意思。
”
周青崖全神警惕。
风刃骤生,寒气逼人,刃面映着阴沉天光,泛着霜色,仿佛浇灭海棠的漫漫冷雨。
场边桃花飘落无声,台下弟子打了个冷颤。
风刃诸多变化,金绸相击。
谢妄原边打边笑嘻嘻地将往事津津道来。
“祖母逝世前一天,她老人家或许心有所感,带着我们全家老小去往悬空寺祈福。
其实是见我伯父一面。
”
他伯父,也就是谢悬之的父亲。
自从妻子难产离世后遁入空门,一直在悬空寺避世修行。
他答应了年迈的母亲,见了谢家所有人。
除了一个人。
他自己的儿子。
他将妻子的死怪罪在谢悬之身上。
如果没有这个儿子,他的妻子就不会离开他。
悬空寺风过廊檐,铜铃响得清冷,萦绕空谷。
谢悬之独自立在寺外石阶上,衣袍翻飞。
石缝里几茎孤草在风里晃了晃,忽然被拦腰折断,顺着风势落入云雾。
就像小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站在父母空空的庭院外。
春去冬来,人影渐高。
第二日的早晨,祖母也离开了他。
离开前,祖母已经说不出话,只拉着他的手,恋恋不舍。
谢悬之俯下身子,平静地向祖母说:“我不怪他”。
第三日的早晨,他的道侣周青崖不告而别。
前一天晚上还赤.身相对,紧紧抱着他。
他呼吸着她滚烫的呼吸,沉浸在浪潮里,在深海里抓住他唯一的月亮。
水中月,美好的幻影。
谢悬之这一生,似乎一直在被抛弃。
周青崖一面听风而动,感知而后极快抵挡,一面了然,怪不得那天谢悬之站在雨里,像海棠一样破碎。
大雨沿着伞沿滚落成串,他倒在她肩头,好几天没阖眼的人卸下所有的紧绷与防备,奢恋着她的脸颊温软。
雨水隔绝了一切。
伞下,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风刃呼啸,震耳欲聋,击得人浑身气血翻涌,周青崖大声道:“你不懂,情绪内敛才是男人韵味。
我就喜欢谢悬之冷静,冷血,冷酷。
不对,我是特别喜欢。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一看就没有女人喜欢。
没事,嫂子以后教你。
”
“你才小屁孩!”谢妄原恼极,“我反悔了,我不要你做我嫂子了,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
同一时刻,三道风刃自前后右方位同时出现,飞速破开空气,刺耳凄厉。
“竟然是多方位的瞬移。
”
“精妙绝伦,千变万化。
”台下弟子们忍不住站起身来,齐齐观看,心像被风割的揪起来。
他们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上了莲花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早已被割成一块块肉条,挂在屠户的房梁上了。
但不同于看台上世家长老们的复杂心思,他们单纯热血,更希望这位代表学院的女修能赢,不管她到底是什么人,无论她面纱的脸是美是丑,惊呼声随着她的身法四起。
“学院必胜!”有人高呼,声线虽颤,希求这样能给台上所有学院弟子带来一丝力量。
“学院必胜!学院必胜!”更多人喊道。
“没有千变万化。
”
宁既明忽然开口,自一开始,他就一直盯着地上风刃掠过的细痕,此刻眼中闪过明悟,“南方乙位,风中带火。
北方壬位,风如寒雨。
他的风刃,是依十二天干、十二地支与四维方位出现,所以总共二十四种变化。
”
“二十四,够多了!”顾明蝉沉默着忧色满面。
瞬息而至,来去无踪。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未知。
“相信周养鸟能…”
宁既明话未说完,余光看到顾明蝉眸光流转绚丽。
左眼寻常地倒映着周青崖的身影,右眼瞳孔却变成深红色,正记录着殷秋的一举一动。
台上,殷秋剑意漫身,逼着姜殷连连倒退。
剑未出鞘,剑意便可化形sharen,任己施为,令人骇然。
他目光凛冽,孑然而立。
肃秋过境,万物皆避。
不少人心生不满:“台上这么多对手,昆仑剑阁的少阁主怎么偏偏为难一名女子?”
“众目睽睽,以强凌弱,这样赢了难道光彩吗?”
看台上长老们居高临下,也认为年轻人此举不妥当:“胜之不武。
场中殷秋若论第二,谁敢称第一。
就算是有情仇,也当换个场合嘛。
”
什么以强欺弱,
姜殷咽下满喉鲜血。
我站到这个台上,我就是强者。
殷秋更是不以为然。
他一向以为没有太多事情比他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而他的事里,最要紧的,是手中这柄剑。
剑要见血。
不一定是要命的血。
但必须够热,够浓,够染透剑脊。
为此,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时机。
这个世界上,别人的话很多,而时机很少。
“你疯了。
”前排,宁既明连忙看向北面看台,确认珠帘后没动静,低声道,“中州人皇,那么多世家长老都在,你公然用魔目,不要命了!”
“阿青想见一见殷秋的剑。
”顾明蝉道。
殷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身法,她都要帮阿青记下来。
或许有一天,阿青不仅想见一见殷秋的剑,她想要那把剑。
“你放心。
魔目不会生出任何魔气,只是瞳孔会变色。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
”顾明蝉目不转睛,我行我素,“你要是实在害怕跟魔扯上关系,站后排去,离我远一点。
”
“那倒不必了。
”宁既明拒绝,侧身帮她挡住一些,懒懒道,“站在后面,哪能欣赏到这么美丽的眼睛?”
如果他画,定要用最鲜艳的颜料,才能描绘出如此摄人心魄的红宝石。
台上,风化六刃,九刃,十二刃。
谢妄原杀气蔓延,更快更凶。
“可惜了,她躲不过了。
”
珠帘之后,裳降香循着赵陵的目光看去,淡淡道:“等到二十四道方位封死,便无路可退。
”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为她感到遗憾。
但是她已经坚持得够久了。
下一刻,周青崖脚步微闪,似闲庭信步般自十二风刃中擦身而过。
风刃朝着四处冲袭,台上有其他人被砍中,鲜血直流,引起骂声一片。
旁人或许不认得,只诧异她这道身法飘逸自如,行云流水。
起落旋身,衣袂如蝶翼轻展,翩跹灵动不沾尘埃。
场上有一人却再清楚不过。
竹杖轻敲柳外烟,信步踏晴川。
桥畔听莺,堤边看燕,云影落衣肩。
不向樊笼拘客梦,一身轻装任我行。
正是周青崖任我行剑法中的,“少年游”。
接管神识后,因抗拒与女子接触而暗自松开周青崖手掌的谢悬之如轰雷在耳。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她的身法。
………她刚才,说她特别喜欢我?
站在屋外的梅潭柘又紧张又刺激地刷着玉简,实时关注莲花台武试消息,特别是“殷少阁主的爱恨情仇”,他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梅山上风起云涌,强大的灵力自屋内不受控地狂暴涌出。
他一惊,以为师兄的作弊出了差池,差点要闯进屋内,却见灵力润物无声,钻入梅林。
霎时,满山花瓣纷飞,浪漫绚烂。
花瓣随风飘落到周青崖的肩头。
场上,她面色微凝,心知一味躲闪不可,必须反守为攻。
她虽然能快速闪避,但预判出下一道风刃却不容易。
瞬息之间,二十四种变数。
就在这时,直觉忽一现。
金绸狰出,剑意暴涨,竟在谢妄原出现的同时抢先出手。
金缕绫直直穿透过风刃的缝隙,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奔谢妄原面门而来。
他瞳孔骤缩,面色巨变,仓促间只来得及抬手格挡,却被金缕绫上裹挟的灵力震得吐血,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往后急退,“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台下。
台下屏住呼吸,一片死寂。
天阴沉沉的,却似乎并不能扰棋圣下棋的兴致。
学院后山的大榕树下,翠鸟埋着头梳理羽毛。
喧闹都在别处,这里鸟鸣山幽。
云松子长袍拂地,问:“小傅,还没想好?”
“老师这一手变化之多,沉山惭愧,不及老师思虑周全。
”
“哪有什么思虑。
”云松子笑得眼角浮起细纹,“都是直觉。
”
棋家道眼,能看到所有变化,预判出敌人的下一手。
二十四种变数算什么?
周青崖站在星罗密布的棋盘上,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喜欢!!
本文设定:1、棋家道眼是预判之术,可以理解为预判对手的下一招;2、目前除了圣人,周姐是最强的;3、后面打斗会很多,重点会写周姐的。
第53章
这样的结果完全出乎台下观众意料,沉默一瞬又发出激动欢呼。
好妙的身法,好快好准的一剑。
虽然,她手中并非一把真正的剑。
“好!好——”喝彩声连绵不断。
“总感觉除了我,”宁既明摸了摸鼻子,“周养鸟的身份也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
顾明蝉:“你私下没有算一卦?”
“不算。
”宁既明回答的干脆,“她这么厉害,我抱大腿还来不及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周养鸟要是神仙下凡,咱俩也能做一对金童玉女,我站左边你站右边。
巧了,就跟现在的一样。
”
顾明蝉被他逗笑了。
风卷着她的衣摆往后飘,鲜亮的红色在阴沉的天空下格外生动耀跃。
居高望远,台下一切尽收入珠帘后的眼睛。
谢妄原被击下台去,赵陵的神色却一如既往的漠然。
或许他并不在乎,或许君王就该喜怒不形于色。
不似一旁的胡琼院长,高声感慨“攻守之势,瞬息之间,变化多端”,有心气一气那些世家长老们。
裳降香的眸光中倒映着无边院服当中一点红,不动声色开口道:“久闻早年间,青冥剑屠戮十三宗,胡院长协同善后,带回来一位,本该死的魔。
”
风过帘动,宝珠相击。
“她可以因为许多事情该死,”胡琼知她所指,“唯独不应该因为出身该死。
”
她看向赵陵身侧的女子,亲切问道:“楚姑娘认为呢?”
裳降香的目光便也随之看向楚菀。
胡院长似乎很喜欢这位楚氏贵女。
这位楚氏贵女的出身,无疑是无上高贵的。
首辅之家,世代簪缨不绝;额头胭脂痣,天生凤命。
这段时间的相处,无论何时何事,她总是礼仪周全得当、性情温和似水。
在圣女看来,天底下最漂亮的花瓶,也不过如此了。
楚菀向院长叠手行礼,轻柔答道:“人自是可以选择很多东西,唯有出身不由人意。
”
她的长睫微微颤动,身形纤细却不柔弱。
声音清晰却不张扬,句句有礼,字字谦和,温婉至极。
谁会不喜欢这样顺从的可人?
谁会不羡慕她的出身呢?
裳降香道:“然而人魔总归异心。
胡院长或许不在意,降香却常有耳闻,修真界怨言四起,多有不满。
如今天门将开,他们有所顾虑也实在正常。
”
天门将开,若是被魔拿到天书,则人间危矣。
“那真是可惜了。
”
胡院长喝了杯茶,淡然道:“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胡琼,不是他们。
”
声音不轻不重,十分寻常,却威严四溢,不容置喙。
一个人想死很容易,一点求生的念头却十分可贵。
地牢里,阴暗潮湿,到处都是腐臭味道。
被称为“魔”的小女孩却用稻草把自己的头发编成漂亮的辫子。
她喜欢红色,因为红色让她觉得暖和。
胡琼亲手种下的小树,她不会刻意为顾明蝉遮风挡雨。
但是她坐在这里,她坐的足够高,在这个高度下便没有风雨。
空气有一刹那的寂静,直到赵陵微微一笑,打破沉默:“学院向来不参与天门争斗。
圣女多话了。
”
帝王之言,平静低沉。
圣女心领神会,为失言道歉:“降香久居九黎,偏隅之地,见识浅薄。
言语不当,还请胡院长见谅。
”
胡琼浑不在意,她想起什么,衷心感叹道:“几十年前我去过九黎。
虽然地处偏远,但预占与蛊术天下绝伦,让我受益匪浅。
可以说没有在九黎的游学,我也不可能接管千机学院。
”
圣女受宠若惊,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胡琼笑道:“今天是年轻人的比试,改天再听我这位老人家的故事吧。
”
她总不能告诉这些孩子们,她靠着占术,打叶子牌赢遍了三圣。
而那场牌局的彩头就是千机学院吧。
只是她有些疑惑。
胡琼曾听过关于圣女的传说。
传说中,巫族的圣女终生不能离开九黎之地。
场上,年轻人的比试仍在继续,剑鸣刀啸,越来越激烈。
不少弟子已经被担架抬走,所以可看的已经不多。
学院多留一个人,复试就多一份希望。
“手下败将。
”周青崖抬起下巴,望向不可置信的谢妄原,放声说着,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记着,你嫂子我有一剑,可破万般变化,斩尽魑魅魍魉,碎虚妄、定乾坤。
”
她挺拔地站着,面纱与青衫在风中肆意飘动。
足够狂,足够让人热血澎湃。
学院弟子们激动像要燃烧,站起来连成一片,振臂高呼,与有荣焉。
剑修学院的弟子们痛哭流涕:“以后谁再说我们是最穷的,我们明明是最帅的。
”
也有人眼疾手快地抓住机会,问旁边的同学:“帅吗?专业剑修经验丰富,价格公道,现在预定有八八折。
保镖服务,贴身保护绝对安全。
代打服务,微死半死全死都能打。
”
“她是谁?太狂妄了吧!”
看台上有长老不满,气的吹胡子瞪眼,“侥幸而已。
”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以钝示人。
”他们达成共识,意见统一,“她太锋利张狂,迟早有她吃苦头的时候。
”
“昆仑剑阁少阁主还在场上,哪轮得到她这个小丫头撒野?!”
说起殷秋,也让他们眉头紧锁。
堂堂少阁主,满场那么多人,专盯着一个女子算什么少年英豪?
这些年轻人,怎么都这么不懂事?
姜殷急退几步,水心剑飞快挽出三道剑花,格挡铺面涌来的剑意。
锋锐无匹的气劲撞在她的剑脊上,震得她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汗水滴落。
模糊视线中,殷秋的身影在漫天剑意中若隐若现,他的脚步没有半分拖沓,每一道剑意都精准地锁死她的闪避路径,仿佛要将她周身每一寸空间都割裂成碎片。
“你很不错,比爹的那些废物儿子难杀。
”
他话里有一丝诧异,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外界流言纷扰,只有剑,只有肃杀。
“有本事杀了我再说。
”
姜殷的肩上传来撕裂的痛,血顺着手臂流淌,浸透了剑柄。
殷秋眉峰深邃:“正有此意。
”
“上山就上山,砍柴就砍柴。
想杀谁就杀谁,这位少阁主的目标明确的很。
”宁既明少见的严肃,“如此凶性,恐怕出鞘必要见血。
”
顾明蝉:“这里是学院。
他真的敢在台上sharen?”
“可以不死。
”宁既明沉默一瞬,“可以是濒死,半残。
”
台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在抵达时骤然噎住,像被扼住喉咙的雀鸟。
下一刻,连一丝微响都不复存在,世界彻底静了下来。
巨大的震撼裹住了所有人。
台下一切都褪去了色彩,耳朵里只剩一片剑鸣后的空寂,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遥远。
周青崖感受到无边寒意溢出,笼罩了整个莲花台。
台边猎猎作响的旗帜一瞬停了飘动,石栏边刚抽芽的柳丝刹那定住。
殷秋出剑了。
他提步而起,剑出鞘,了亲怨。
一把冽白的不见剑身的剑,破风而出,速度极快。
一片大骇失色的面庞里,赵成烈激动地脱口而出:“折风剑!好姑娘!”
果然是折风剑。
只是这句“好姑娘”夸的到底是折风剑还是回忆他曾经最喜欢的学生呢?
原来世人盛传殷秋那把一往无前、从无败绩的剑是折风剑。
女教导黄清心思细腻,有些恍惚,那个叫周青崖的弟子真的消失不见了吗?
剑有灵性。
只有原主魂归九泉,才会择新主。
若主尚在,纵隔天涯海角,横阻刀山火海,剑亦必寻踪而至,护主周全,绝无半分背弃。
前排弟子不约而同纷纷向后退,以避剑意。
唯有宁既明和顾明蝉像逆着人流的两尊石,一动不动,殷秋的每一个动作都映在在魔的眼睛里流转。
昆仑剑阁,“白露”。
没有刺眼的光,只有极淡的白气从剑尖渗出来,像秋晨沾在草尖的露,铺天盖地悄无声息漫向半跪着的姜殷。
脚下莲花台上的青石砖,被剑气割出密密麻麻的细纹,像一张无形的网,封住了她一切退路。
退无可退,无路可退。
更可怕的是,就算仅凭意志,她的肩膀也已经完全提不起来了。
到此为止了吗?
“结束了。
”每个人都这么想着。
不管是情仇,还是私怨,这名学院弟子被少阁主争锋相对,已经竭尽全力了。
仅凭她刚才层出不穷的剑招,已经足够令人惊艳、眼花缭乱。
虽败犹荣。
台上仅剩十几人,都暗自叫苦,不谋而合,一致退到场边缘战斗,谁也不想被殷秋的剑气殃及。
但总有人要来的。
没有退路,我便为你斩开前路。
一道金绸从天而降,搅动白露。
剑气相击,锐响震彻高台。
折风剑上的寒芒撞上红绸裹挟的气劲,白与红在空中炸开,凝成漫天细碎的冰雾。
金缕绫虽被剑气所激,依旧绷得笔直,像一道红墙,硬生生将那道直逼姜殷心口的剑势,挡在了半寸之外。
殷秋手中,折风剑再次如那夜震颤。
只是震颤的更猛烈更激动。
“是你。
”殷秋的面色终于有了波动,“你不该来。
”
周青崖站在姜殷跟前,神色不惧:“而你不该拿这把剑。
”
她本是将死之人,若剑易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她的剑不能对着她的朋友。
至少在周青崖咽气之前,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姜殷抬眼看去,只看到女子宽而挺的脊背。
一身常穿的青衫被剑气灌得微鼓,肩线却绷得笔直,像崖边扎根百年的青松,站成了一道稳不可摧的屏障,将她护在了身后。
她想起自己寄给娘亲的信。
她告诉娘亲,她在外面一切都好,只是要晚些才能回剑阁,她遇到一个人。
她一定要打败那个敌人。
她等了八年。
第八年,娘亲回信给她,信纸被烟熏得发黄。
娘亲问她,什么样的敌人值得她等八年?
场上剑气暴涨,没有人知道周青崖身体中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她的目光深久地落在折风剑上,试图与它产生往日的感应。
然而折风剑全无反应。
只有殷秋能感觉到它的震颤。
殷秋冰冷的双眸形若狭刃,眼尾收得极细,无波无澜无悲悯。
剑修,剑要快,感情要冷。
很多年前,他十六岁,境界久未突破,便提剑出门去sharen。
在断魂崖,三十个人寻仇围攻他,他们的手中的兵刃光起时,他的剑还在鞘里。
等血溅到崖壁上,那些人的兵刃才刚离手半寸。
折风剑上,白气如潮般裹住剑身,瞬间凝结出一层细细秋霜。
白露已逝,凝化为霜。
昆仑剑阁,“凝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须臾之间,裂骨寒意爆发,直逼周青崖面门。
台上台下虽千万人,却一片死静,落针可闻。
静默之中,许多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如果是我,一定接不下这招。
”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
唯有‘程四方’目光坚定,他相信她。
寒霜已至,周青崖足尖点地,身形向后飘出丈许,腕间金绸却借着风势骤然舒展。
“见山春!”她清叱一声,手臂轻挥,金绸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接着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真如染着晨光连绵起伏的春山般,横亘在身前。
因为不想被人认出,这不是她最常用的剑招,但依然足够漂亮。
凝霜剑气撞上金绸的刹那,没发出殷秋预想中的碰撞声,反而传来细碎的“簌簌”声。
春风拂青山,化霜雪,遍野生花。
剑气在绸面上悄无声息化开,慢慢凝成一朵朵六角霜花,在眼前晶莹地绽放开来。
殷秋的脸色蓦然沉了沉。
但他看得清楚,一抹鲜血从他对手的唇角不可抑制地淌了下来。
昆仑剑阁少阁主的剑气果然不是好接的。
体内灵力磅礴运转,带动毒液流动。
喉咙里更多大量的鲜血喷涌出来,被周青崖硬生生吞下去。
她双眼赤红,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人不配剑。
”
折风剑应该轻盈、漂亮。
你还配不上这把剑。
“真热闹,”谢妄原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血,急不可耐地跳上台去,“我也要玩。
”
“他不是已经被击落下去了吗?”看台里有人问出了周青崖心中一样的疑惑。
她旋身抬眸,就看到了身后半步未退的朋友们。
“规则是时间到了,仍留在莲花台上者。
”宁既明接收到眼神,紧张地看向计时的水漏,冷静地为她解释道,“没说被击下台去不能再上去。
”
除非是被担架抬走,或者躺在地上无法动弹,才算真正的出局。
他通读过五遍规则,每一个字都了若指掌。
珠帘后,压抑的氛围里,王宴渐渐坐不住了。
宁既明和顾明蝉两个人太惹眼。
连赵陵的目光都意味深长地落在了宁既明身上。
他很肯定,这位帝王与他的九皇弟之间往日并无交集。
但帝王心深似海,有了权利便想要个好名声,谁知道赵陵怎么想的。
中州其他夺嫡的皇子都死光了。
万一这位帝王日后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兄友弟恭”的好名声,将九皇子带回中州,他和他爹这口气岂不是咽不下了。
必须尽快解决九皇子。
王宴眼神发狠、决心已定。
在他的坐席上方,楚菀素手轻拢裙摆,端坐得笔直,有如殿中供着的玉雕像,连发丝都似凝住了。
耳际垂着的银线流苏耳环,坠着颗莹白珍珠,只在呼吸间极轻地晃一下,便又归了静。
下唇抿着点浅粉色,不浓不艳。
胸前的配饰更为精巧,连环金饰与嫩黄衣裳相衬,透着股清润的妩媚。
与赵陵坐在一起,任谁都要说是一对天造地设,清冷华贵的年轻帝后。
这一路行程,赵陵无论去哪,总要携上楚菀。
登山,观湖,赴宴。
特别是眉心之间那一抹胭脂痣,昭示着楚菀生来就是做皇后的。
她的礼仪,她的配饰,她的一切,都是家族为她依照未来皇后制定的。
她的手戴着沉甸甸的玉镯。
她的双脚不能放开姿态肆意奔跑。
她的身上承载了太多。
全身上下,似乎只有一样东西是自由的。
她的目光。
于是,少女安静的目光像一只孤独无言的蝴蝶,越过千万人,停留在宁既明身上。
九殿下变了很多,他的发型、衣袍都不似从前。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心中却执着地相信他的脸还是当年清俊。
花园假山前,九皇子踮起脚取下亭边一盏灯,一双眼睛懒散地嗪着浅浅笑意。
他问:“你是谁家的妹妹?你找不到回宴席的路了?”
莲花台上,战斗继续。
听到宁既明的话,周青崖若有所思,但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这下要对付两个了。
她这样想着,一道风符先一步,挡去谢妄原的去路。
“凭你也敢拦我?”等谢妄原看向飞符之人,桃花眼弯了弯,露出小虎牙,似乎觉得好笑至极。
‘程四方’却不卑不亢地直视他的目光。
真奇怪。
这呆头鹅像换了个人,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不喜。
能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只有……谢悬之。
谢妄原顿觉晦气,随意抬手便是风刃。
风刃近在咫尺,只吹起‘程四方’额前几缕碎发。
他的眼神荒凉,似乎从凡人变成神性,一张符箓从他袖中飞出,他手指极快,注入灵力。
符箓骤然展开,化作半透明的圆弧形屏障。
第一道风刃撞上来时,屏障如流水般顺势承接,风刃的锐气竟被柔化,成了绕着屏障流转的淡青气流。
紧随其后的两道风刃亦如此,刚触到屏障便失了凶性,三道气流在屏障内盘旋交织,活像被驯服的困兽。
风者,天地之气,当顺其势而用之。
谢妄原见状难得对这小子有了几分兴趣,正要再催灵气补招。
‘程四方’已凝动心念。
符心“反求诸己”四字骤然亮起,屏障内的气流瞬间调转方向,循着风刃来处疾射而去。
谢妄原瞳孔微缩、躲避不及,被困在环形风阵之中。
“施于人者,反诸己身!”台下有符修学子认出来,又震惊又兴奋出声,“是书院的术法!”
“他真的是梅先生亲自教导的弟子!”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连胡琼都目含欣赏,连连颔首:“好。
”
好哇好哇。
偷梁换柱。
好你个谢悬之!
风阵旋转间卷起沙砾,谢妄原困在阵中,躁意渐生,或劈或撞。
任其如何催动灵气,皆如泥牛入海,风墙纹丝不动。
他越躁怒,风势便愈柔,拂他衣袍,以柔克刚。
议论爆发,无数双眼睛聚焦,期待着‘程四方’说些什么。
他眸光依然淡淡疏离,拒人千里,声音平缓无波:“到此为止。
”
不是“凭你也敢拦我”、
不是“我凭什么拦你”、
是我要拦你。
是我来拦你。
我来拦你,你便只能无路可去、到此为止。
你的实力、你的愤怒、你的不甘,在我面前都无足轻重。
四个字,轻飘飘的,只如四座大山,狠狠压在了谢妄原的心头。
道祖在上!
程四方的邪修教导终于“作法”成功了。
周青崖没心思察觉出孩子的异常,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现在全神贯注对抗的是殷秋。
折风剑比世上任何一把宝剑都要纤长,薄如蝉翼,从前在周青崖手中是一两春风,此刻在殷秋手中便是一泓秋水。
白露,凝霜,斩秋水。
白光一现,最强的滔滔秋水已至。
剑气如秋水决堤,奔涌如雷。
先是飞瀑悬天般倾泻而下,继而化作长河倒灌之势。
境界之差。
这一剑,她要怎么应对?
独立潮头的周青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决定。
她放下金缕绫,细密如水丝的剑气立刻划开面皮。
暗红血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一滴,一滴,血花在脚边碎溅。
她落魄中扯唇一笑。
原来一滴血落下,可以这样漫长。
全场默然,不明所以,很快小声私语:
“她要干什么?怎么不躲?”
“是躲不开了吧?”
“不会真的要闹出人命来了吧?”
所有人都在想——
“难道她还有什么后手?”
顾明蝉和宁既明一言不发,心悬于口。
场上,姜殷勉力站起身来,或许此刻只有她明白周青崖想要做什么。
周青崖想试试。
可惜她失败了。
没有一丝犹豫,折风剑伤了她。
外人不会了解,并非折风剑背信弃主。
这就是昆仑剑阁独一无二、古老霸道的秘术,镇剑诀的威力。
她虽能明白周青崖的做法,却不能明白她的心情。
没有人能明白她的心情。
姜殷提剑而起,她不想欠这份人情。
却听到周青崖落寞中依然沉静的一声:“退。
”
场边,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周青崖耳边无限清晰,她终于听到最后的水声。
水声落下。
“程四方,申位。
”
一声“退”字,姜殷了悟。
与周青崖两人足尖点向台面,身形双双往后急退,势如飞燕,退出剑气笼罩的范围。
“砰”的一声巨响。
折风剑剑气狠落石台,青灰色石面瞬间崩裂,雕刻精致的莲花瓣从台体脱落,炸成漫天翻飞的石块。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的修士们直直从崩裂的石台边缘摔了下去,忍不住破口大骂。
台倾屑飞,台下学子们掩面。
待再睁开眼时,只见殷秋站在最中间,半截莲花台上。
程四方,姜殷,周青崖,谢妄原分别位于申、庚、酉、辛位,衣袂翻飞,或立或半跪,脚下稳稳各自踩着一块炸裂开的莲花石瓣。
自梅山上飘来的花瓣漫天飞舞,混杂着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剑气斩开风阵,谢妄原长发凌乱,显得几分狼狈。
他伸出手掌接住一片花,咧开嘴:“什么破花、还挺好看的。
”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是千年莲花台,是由太初矿脉开采出的矿石砌成。
坚固无比,好几次地震都纹丝不动。
”
“竟然会被殷秋一剑斩开。
”
“所以那女修早就计算好了吧?她知道殷秋的厉害。
”
逼出殷秋最强的剑招,又能全身而退。
利用规则,使她想要的人都“留”在台上。
那些坚信“有她苦头吃”的长老们脸色不佳,鸦雀无声。
周青崖眼前发黑,摇摇欲坠。
她不是知道殷秋有多厉害,她是相信折风剑的厉害。
但是折风剑你完了,竟然敢伤我。
我哄不好了我哄不好了我哄不好了。
思绪混沌之中,耳边似乎有人从很高很遥远的地方,轻声唤她:“周青崖。
”
嗯?
一个个的都叛逆了。
孩子大了,直呼她名。
剑也反了,差点要她命。
哈哈。
中年女修,疲惫如狗。
累了。
毁灭吧。
她一头栽倒。
顾明蝉和宁既明跳上台去。
周青崖想起什么,又挣扎着睁开眼睛:“……机智吗?我这想法。
”
宁既明弹了一下她的瓜脑子:“特别机智。
”
“录下了吗?”没录下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顾明蝉眨了一下眼睛:“那还用说?”
她这才放心睡了。
欢呼雷动,已与她无关。
顾明蝉的臂弯柔软暖和,宁既明冷静地指挥医修弟子。
如果她有后手,他们俩就是她的后手。
*
武试初赛结束了。
梅潭柘从玉简中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便要冲进屋里抱住师兄大腿。
成功了!不愧是师兄。
他要一辈子追随师兄。
师兄只有他一个师弟。
明月高悬,独独照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他的手刚碰到门,就听到屋内传来声音:“不必进来。
”
“哦。
”梅潭柘不觉有异,挠挠头,小声道,“师兄你好好休息。
”
程四方的修为境界不高,不能长时间承载谢悬之的神识。
纵使不舍,他依然果断地从程四方识海中抽离。
屋内漆黑。
他盘腿而坐,静得能听到不止的心跳声。
他坐着,如同一尊神佛。
很久之后。
一滴晶莹的泪珠倏然从神佛的面庞缓缓滑落。
世人说,眼泪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要轻易流下。
但谢悬之这一生的眼泪,注定要为他的心上人周青崖而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中州的参赛选手都住在飞龙楼旁的偏殿。
一大早,天未亮,寒气浸骨,檐角还滴着晨露。
殷秋已坐在庭中,长剑横搁膝上。
每天清晨,拭剑三遍,这是他的习惯。
第一遍,动作利落,绸布从剑首滑至剑尖,力道均匀得不见起伏。
刃面掠过细响,他眉峰未动。
第二遍,换了干绸,他手腕微转,绸布裹着剑脊往复擦拭。
雪亮的刃面照出他清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实,连指尖都透着疏离,仿佛与剑之间,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寒。
第三遍拭剑,他只取剑尖三寸处细擦,动作更慢更加仔细。
待到三遍拭完,他终于平静开口:
“为何痛苦?”
折风剑剧烈颤动。
出生在剑阁世家,殷秋见过无数把剑,从小便熟谙剑的习性。
折风剑此刻不是寻常的嗡鸣,是剑灵从深处传来的、带着挣扎的悲凉震颤。
剑刃似要冲破束缚,连他按在剑柄上的指尖都被震得发麻,仿佛这柄剑正拼尽全力,想要自行崩碎。
这把剑性情温和,不应该有如此失控的自毁倾向。
当年埋在神堂峪大雪中有两把剑,一剑黑,而一剑白。
黑剑性格太过于刚烈,连父亲一时也无法降服。
这很反常。
千百年来,旧主身死,神剑易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人的生命很短,而剑能不朽。
这两把剑有两个好听的名字,就刻在剑柄上:折风、断金。
它们的前一任主人在散修界里很出名,据说人称“剑道天才、散修第一”。
人们甚至一度将她与谢悬之相提并论。
但一个无根无基的散修,在世家眼中,掀不起什么风浪。
你固然有天赋,可世家有百年传承,可以用资源,用几代人托举一个人。
也可以用资源,用几代人去碾死你一个人。
更何况,不用世家出手,这个散修坏事做尽、早早死了。
殷秋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
奇怪的是,就在此刻,突然之间,他想起那个比试台上戴着帷帽的女子。
他不喜欢这样的想法。
于是垂眸将长剑归鞘,伸手抚过剑鞘上的镇剑诀,指尖凝起灵力,缓缓渗入敕令。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一次灵力刚触鞘身,剑的震颤反倒更甚,剑鞘将裂,半分不受安抚。
殷秋想起父亲的话,毫不犹豫地抬起手,灵力骤然凝作细锐的刃,轻轻一划便割开遍布剑茧的右掌心。
鲜血珠顺着掌纹滚落,滴在镇剑诀上。
刹那间,剑的颤动轻了些,仍未平息,细弱的震颤从鞘内漫来,像未散的哀戚。
他很有耐心。
一直等到天际泛白,曦光漫过庭院。
折风剑终于安静。
“痛苦不是一把剑该有的东西。
”
殷秋起身收剑回房,他冷冷道。
庭院里侍从侍女们来来去去,脚步匆匆,为贵人们准备洗漱。
偏殿的另一间房间里,凝神香烟气如缕,缠绕着笼中一只苍鹰。
它敛着翼,喙尖钩曲,静静立在横木上。
偶尔侧头用喙梳理颈间铁灰色的绒羽。
抬起脑袋时,一双金褐色的眼睛尤为摄人心魄,倒映着房间里聚众谋事的人们。
苍鹰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俯瞰蝼蚁。
瞳仁深处,或许曾经有过旷野的风、山巅的雪,以及那份独属于天空王者的、睥睨一切的野性。
但现在,只盯着王宴手中带血的鲜肉。
王宴将肉扔进笼中,看着苍鹰一口吞咽,不悦道:“谢妄原那个废物,连一个道士都解决不了。
”
修真界的这些人说起来厉害。
那个紫发女人神神秘秘,殷秋冷冷清清,也就一个谢妄原神经有病,可以被他所用。
没想到让谢妄原解决一个连祖姓都改了的九皇子都办不好。
“他们毕竟都是那位的幕僚,未必肯为少将军做事尽心尽力。
”
屋子里,穿着耀眼知金蟒袍的沈珏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萧兄,你说是不是?”
萧岳正忙着挑拣葡萄吃,听有人叫他名字忙不迟疑地点头。
作为荣亲王公子和永宁侯世子,这两位本已属于闲散的远房皇室宗亲。
然而赵陵上位,夺嫡的其他皇子都死光了。
这些旁支的子孙,反倒成了显贵的存在了。
屋内其他四人,有三位是朝中尚书、侍郎的儿子、侄子等,名为魏凛,方笙全和秦子昂。
还有一位李峥是大理寺卿楚正的外甥。
楚正铁面无私,人称“楚青天”,是中州为数不多的高境修行者,耍得一手好枪,教导他的外甥呼吸吐纳,也习得了一身本领。
他们今日聚在此,不仅是为给少将军王宴出谋划策,解忧舒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他们都讨厌九皇子赵明。
不止讨厌,更是恨之入骨。
他们恨九皇子的理由,也各有不同。
谁都知道,沈珏喜欢洛京城里第一头牌苏凝姑娘。
苏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千金难买一笑。
可只要九皇子到花楼,苏姑娘便自愿只为他一个人弹,对他笑靥如花。
其他几人则是因为每每城中有宴席,九皇子的书画诗文总是压他们一头。
李峥最特别。
楚正曾因办案与九皇子有过短暂交集,竟对九皇子赞赏有加。
由此对自己的外甥要求更为严苛,让李峥满腹怨气。
明明赵明只是个最没存在感的落魄皇子,连狗都不如。
所有人都这么想。
“那我能指望你们了?”王宴不屑一顾。
“在下确实有一计。
”沈珏用手在桌上画了个圈,“请君入瓮。
让他主动钻进来。
”
萧岳嚼了嚼葡萄,差点没笑出声:“还主动?他又不傻。
”
“萧世子,我是请你来吃水果的吗?”
萧岳只好降低声量,小声咀嚼。
李峥:“沈兄不要故弄玄虚了,有什么话请说吧。
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不想九皇子再回中州吧?”
“自然。
”
“那是当然。
”
必须趁“那位”心血来潮想起自己的九弟之前,弄死无权无势的宁既明。
“那位”的心思,比历来的君王都难猜。
就连首辅都感叹“深不可测”。
沈珏抬头看王宴:“只是此计需要少将军一点小小的牺牲。
”
他和萧岳虽为皇室宗亲,但远不如王将军在朝堂中地位显赫,因此说话也带了几分讨好。
王宴伸手逗苍鹰,这便是默许了。
沈珏道:“少将军英武非凡,生性风流,令人羡慕。
听说少将军此来中州,亦带上了不少家眷。
咱们的邀约,九皇子或许不以为然。
但若以她们的名义,您猜咱们重情重义的九皇子会如何?”
说是家眷,其实就是王宴每月从花楼里挑进府的姑娘,美其名曰“救风尘”。
即使有卖艺不卖身的,也被他强掳而去。
王宴癖好奇特残忍,被折磨而死的姑娘不计其数。
往往有姑娘前一天穿红抬进去,第二日便盖着白抬出来。
这也是沈珏敢提出此法的原因。
王宴眼睛微眯。
要说洛京城里与花楼里姑娘最交好的,九皇子敢称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九皇子“死讯”传出来的时候,满城花楼竟然飘满白幡。
飞檐下白色的灯笼,随风摇曳。
“舍不得小鱼,钓不着龟鳖。
”王宴想了想,又问道:“昨天武试台上,那个蒙面女修是什么来头?有没有人查到,别让她坏了我的好事。
”
昨日有目共睹的,九皇子和台上台下两名女子感情甚好。
“我打听了一下,似乎是学院里一个养鸟的散修。
”李峥道,“她被殷秋伤得不轻,这会还躺在医馆里昏迷不醒呢。
”
“少将军放心,”沈珏却笑,“聪明如九皇子,不会忘记他母亲是怎么死的。
我想他定然已经得到教训,若他真的与那两位姑娘交好,必会单身赴宴。
”
王宴哼了一声:“谁知道他与那两人,是虚情还是假意?或许只是他在修真界找的打手。
”
是真情。
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这样想。
因为他是赵明。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请九皇子在庆安城太和楼坊中见。
太和楼的名气,一半在城里气派的酒楼,另一半则在城外湖上雅致的画舫。
画舫sharen,湖水便是最好的抹布。
李峥给九皇子的邀约信正写着,笼中苍鹰忽然扑扇了两下翅膀,沙哑叫道:“有人。
”
王宴警惕地推开门,院子里只有一只麻雀儿飞过。
*
灰色的麻雀掠过低空,飞过山岭,停留在医馆外的树枝上。
枝叶颤动。
医馆最里的房间,顾明蝉捧着话本在看。
宁既明去参加文试初赛。
周青崖闭眸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她不知道,她一下台,便是一大口鲜血吐在顾明蝉的衣袍上。
所有人都说“境界之差,她已经很了不起”,却不知道她为了不让毒液急攻心脉,只用了四境的灵力运转。
否则,七境中对上殷秋的五境下,她必拿回折风剑。
身怀宝藏却不能运用,实在令人懊恼。
其实有一个办法。
锁龙塔下的瞎眼大叔教她的心法。
可以封住其他十一脉,便就能封住毒液。
可是她那日杀龙之后虽然力竭晕倒,但听得清楚,瞎眼大叔要她从今以后,没有他的允许,不可以运用此心诀。
周青崖啊周青崖,你脸皮咋就那么薄呢?用就用了呗,大叔又不知道。
而且那天他是在自己晕倒之后才说的。
就当晕倒了没听见,听不见不就好了。
唉。
谁让她是周青崖。
信义比性命还重要的周青崖。
顾明蝉放下话本,倒了碗药,扶起周青崖,小心喂了些入她口。
周青崖做了个梦。
梦见往事。
梦中是千机学院。
六年前,夜晚即将迎来一场月全食。
修真界中观澜院早就占卜到这一异象,早早发出通告。
许多人相信,月乃太阴之精,天狗吞月,将致天地间阴阳失衡,戾气上浮。
一些潜藏在阴暗角落的邪祟,将借戾气滋养,变得格外活跃。
这样的夜晚,家家户户都会紧闭门窗,点亮驱邪的符咒,熄灭不必要的灯火。
人们会聚集在屋内,诵读安神的经文,等待着光明重新降临,掌管人间的秩序。
因此当周青崖在百步石梯上看到谢悬之的时候,第一想法便是惊讶。
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世家公子,定然有严格执行应对月全食的家法。
她毫不客气地坐了过去,调侃道:“谢师兄你怎么在这?你不怕?”
“古籍中早有记载,月食乃天地自然之数,阴阳推移之常,日月地轨交叠,光影相蔽之理。
”谢悬之眼蔽白纱,淡淡道,“天道昭昭,有章可循,只要以格物穷理之心探之,何惧何惑?”
现在想来,他那时已经有书院弟子的风采,格物致知,不敬鬼神,只敬天地法则。
“我明白了。
师兄是来赏月食的。
”
“你呢?”
“我?”周青崖兴致勃勃,“我是来看看是不是真有阴鬼?若是真有,我便双剑在手,砍尽天地鬼。
”
少女意气风发,她身后双剑很给面子的剑气蓬勃,同样的神采奕奕。
谢悬之能听出剑的锐利与兴奋,看得出剑很喜欢她。
他肯定道:“你的剑很厉害。
”
“当然了。
”周青崖转过身,反正无事,便得意地将在散修联盟里传过无数遍的故事再讲一遍。
那是在一座无名山上,一群散修追着一只野鸡满山跑。
那只野鸡实在是要速度有速度,要血性有血性,不仅溜的散修们满山跑,而且最后跑到一座断崖时,它竟然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徒留一群散修白咽口水,饥肠辘辘:“不要啊鸡鸡——”
再仔细一看,对面青黑色的山崖上竟有一座“水帘洞”。
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水声哗啦,气势磅礴。
洞中有什么东西隐隐发光,忽明忽暗,似有若无。
这些散修们一下来了兴趣,打赌谁能拿到洞里的东西,下次可以多吃一只鸡腿。
为了鸡腿,男女老少一个个散修前赴后继飞檐走壁,却全部都被洞内东西所释放的强大气场逼退了回去。
连衣裳都没碰到水帘。
如此强大的气场,也让所有人心知肚明,里面是什么东西。
是剑气。
是剑。
一把强大的超乎他们想象,又让每个人都兴奋无比的剑。
领头的陈姐当机立断:“把咱们的周大厨叫过来。
”
说是“周大厨”,其实那时十一二岁的周青崖发育晚,还没有这些大人们一半高,她拿着烧黑的木棍,怒气冲冲:“鸡呢?鸡呢?我火都要灭了,鸡呢?”
“在那呢。
”陈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水帘,“自己去拿。
”
谁都知道,周青崖每天拿着根破烧火棍比划。
散修联盟游荡到哪座山,她的剑痕便留在哪座山。
山洞中剑气愈强,光芒愈耀。
小周青崖回之一笑,奔着水帘跃去。
陈姐目不转睛,所有人都不由地屏住呼吸。
好强的剑气。
越靠近水帘,剑气越发磅礴浩瀚、凌厉无匹,仿佛要将天地撕裂,让整个山洞都微微震颤。
周青崖凝神静气,运转灵力,结成一道厚实的灵气屏障,护住周身。
而剑气无形,不断冲击。
一刃一刃,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气血翻涌,屏障上的光芒也随之黯淡几分。
等到她穿过水帘,剑气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暴,一点点撕碎灵气屏障,割破了她的脸颊。
细密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
周青崖的衣衫被剑气吹得狂舞,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但她浑然不觉,反而越来越兴奋快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握住那把剑。
她跟着散修联盟浪荡天涯,行过很多路,打过很多架,见过很多人,见识过他们手中很多把剑。
他们常调侃拿着烧火棍比划的小女孩:“周大厨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周青崖想起爹爹的话,认真答:“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我要一把又快又美的剑。
”
众人皆笑:“小姑娘爱美。
不知剑之迅者,不求雕琢华美。
”
小周青崖没有反驳。
此刻她觉得,就是这把剑了。
那是一把雪亮雪白的剑,插在巨石中。
在漆黑的山洞是唯一的光源,却能使所有的阴影无处遁形。
真正的快剑,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美。
它的美,不仅在于外表,更在于剑光的锋利,在于敢斩开前路一切阻拦时的孤勇。
就在她离剑还剩最后一寸时,剑气大作,划破周青崖额前的几缕长发。
长发轻飘飘断落,轻盈有如被风折。
小周青崖心脏砰砰直跳,不退反进,骤然脑中灵光一现,狂风中,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折风。
”
少女的声音,尚稚嫩而颤抖,又十分坚定。
折风!
长剑震鸣,裂石而出。
她有名字了。
剑柄上无形之气一笔一画,从无到有刻上两个字:折风。
周青崖当仁不让地伸出手,折风剑从天而降落在她手中。
不待她细细端详,另外一股浩荡剑气又从身后而出。
两把剑!
竟然还有一把剑!
因为折风剑太亮,而让周青崖没注意到还有一把黑剑。
黑剑剑气霸道凛冽,她旋身不及,无处闪躲。
就在这时,折风剑倏然起身,为她挡下一击。
黑剑剑气迸发击中旁边山石,发出金火之光。
这把黑剑更像锋锐成熟的大姐姐,她似乎有些不高兴。
她们好像在交流。
……
黑剑敛了剑气,围了上来,绕着周青崖像是在打量她。
她脸上流着血,笑了笑,伸出手:“断金,如何?”
等到她取了双剑出了水帘洞,欢呼声口哨声震天作响。
“两把剑!周大厨拿到了两把剑!”
“长江后浪推前浪,看来咱们这些前浪这次是被拍在沙滩上了。
”
陈姐骄傲地帮她擦去脸颊上的斑斑血迹,指挥其他人道:“都别废话了,捉鸡,捉鸡,快去捉鸡,为了庆祝这一剑坛盛事,今晚吃十只鸡。
”
周青崖:“谁烤?”
所有人:“当然是你!”
……
天上,月食开始。
月亮慢慢缺角。
静静听完故事的谢悬之说道:“一般兵刃由铸剑师打造制成,而她们是天生地养,无主之物。
由你命名,便会一辈子跟随于你。
”
若你死了,她们便会同你一起沉寂。
不会再认他人为主。
“一辈子太久,只争朝夕。
”周青崖望向山下越来越多关紧门窗的屋子,忍不住笑道,“我看这些人这么害怕阴鬼邪祟,不如来找谢师兄。
”
谢悬之:“何出此言?”
周青崖眨了眨眼睛:“因为天下人都知道,谢师兄是当今世上最有‘符气’的人啊!”
符气,福气。
跟师兄在一起,沾沾师兄的福气。
她还想说“摸摸师兄头,万事不用愁”,但看谢悬之清冷不近人情的脸,她和他好像也没熟到这个份上,还是算了吧。
谢悬之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克母”、“不吉利”、“凶煞星”,甚至他自己都默许了一些,否则父亲为何会抛弃他?为何一眼都不曾给过他?
平生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福气。
”
月亮已完全被天狗吞入腹中。
四周全都黑了。
黑暗中,周青崖往后撑着手,闲适地仰头看天。
风吹动谢悬之一尺宽的眼纱。
他枕在膝上的手不知道何时也放到了地上。
青草湿润柔软,轻痒的。
两只手,近在迟尺。
“师兄,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等月亮变黑了,捉兔子的人又藏在哪里呢?”
*
屋外的麻雀又落下两只。
三只并排在一起撕咬树上的红果实。
周青崖的睫毛动了动。
顾明蝉却倏然站起身来,眼神一瞬冰冷。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人正式感觉我就是主理人,宁既明,阿蝉,姜殷的故事排着队等着写给大家……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感谢几位宝宝的营养液,是的,没有你们,我根本写不下去!我爱你们!!
第56章
这种感觉很不好。
不确定来人是谁,顾明蝉站在门口。
空气里除了医馆里各种草药味,慢慢弥漫起一股血腥味。
起初只是淡淡的,之后变得越来越重,似乎她打开门,外面的走廊里都是蜿蜒的血流。
血迹流到她的脚边,竟然是五颜六色的。
她的眼前又出现阴森潮湿的地牢,有很多哀嚎嘶吼的妖。
妖的血是绿色的、蓝色的。
黑暗,寒冷,寂然。
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她从小存在的地方。
小顾明蝉仰头望去,地牢的顶上有一个假窗,其实是画上去的,什么也没有。
但是隔壁的女妖告诉她,如果是春天到了,窗外就会有花开,有燕子啼叫。
于是,小顾明蝉就这么固执地站着窗下等待着。
等啊等,直到有一天,她真的被看管的弟子们带了出去。
只可惜,那不是一个春天,没有花也没有燕子。
那是一个秋天。
秘境里,黄叶纷飞。
她看到了一把剑。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那把剑光亮,倒映着一个男人的脸。
旁边戴着漂亮发簪的姐姐骄傲地告诉小顾明蝉,她大师兄的这把剑叫做“青冥剑”。
济人间不平,斩世道不公。
剑出鞘。
男人的目光看了过来。
顾明蝉浑身凝滞。
倏尔想起中州人进城的那天,雅韵轩里无声注视的恶恨目光,犹如实质,锋芒在背,压的她要跌落下去。
跌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能超生。
但她不能让步,因为她的朋友还躺在病床上。
“咚。
”
门被敲响了。
声音清脆,黑暗中一切鬼魅血腥瞬间悄然散去。
顾明蝉终于大口喘过气来,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她推开门,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你。
”
来人站得笔直,嗓音冷冽,自报家门:“姜殷。
”
少女慢步走了进来,一手提着剑,一手提着一个果篮,放在床头。
目光落在周青崖的脸上,见她依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顾明蝉微微诧异:“果篮?”
姜殷坐到床边,日光洒落在她白皙的脸庞,眉宇间少了几分昨日在莲花台上的戾气:“我只是痴迷于剑,不是什么不懂人情、失了礼数之人。
”
探望病人要带果篮,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她摆放着满满当当,每种水果都要挑几个。
“若你是来感谢阿青的,那大可不必。
”魔的占有欲很强,言笑晏晏间缓缓划分界线,“不妨告诉你。
昨日她并非想救你,她只是想见那把剑。
”
姜殷:“其实我知道。
”
那是折风剑。
周青崖不可能不感兴趣。
“我生在昆仑剑阁。
”姜殷坐的清冷而端正,“剑阁中,男子必须学剑。
女子却可以学琴棋书画、女工歌赋,这些自然要轻松很多。
”
顾明蝉拿话本的手一顿。
这是要做什么?自我介绍?还是倾诉童年?
“但昆仑剑阁还有一条规矩。
只有拿剑的人可以离开剑阁,去见天下、证大道。
五岁时,我的手被琴弦划破流血,我受够了,于是站起身来告诉母亲,我想选另一条路。
”
“随便你。
”母亲姜献玉吐着云雾道,“只要选剑的不要看不起选琴的,选琴的不要看不起自己就够了。
”
“于是,五岁的时候,我就和千千万万的剑阁弟子一起晨课、练体、挥剑,一千遍一万遍。
”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
“三年后,第一次比剑大循环,我赢了很多人,却输了更多人。
可我不服输。
我每天提着剑,找他们一一挑战。
输了就再打,倒了就站起来。
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了六十八场。
”
最后一场倒下时,她连抬手擦血的力气都没了,只看着天边的晚霞,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在模糊。
“他们都觉得,我这样打是坚持不久的。
”
人不是磨剑石。
即使是磨剑石,如此一日几十场总会气力枯竭、崩裂溃散。
何况是血肉之躯?
“剑阁的老师说:意气之争,不可长久。
”
他们指着崖边的松柏告诉姜殷,风大松柏低头弯腰,并非胆怯退缩,是懂藏劲。
若一味硬挺,反倒容易被风折断。
“可我不服。
”
“我不服。
”声音从姜殷的齿缝里挤出来,大喘着气,却格外清亮,“松枝会弯腰,可我手里的是剑。
剑要的是锋芒,不是弯腰。
”
她伸手捡起剑,手腕虽还在抖,却还是勉强把剑举到胸前,“今日输了六十八场,明日我就打七十场、八十场。
只要还能握剑,我就要打,就要赢。
”
我要做世界上最强的剑修。
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顾明蝉翻了一页话本,心想,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犟种。
“十岁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打赢大半剑阁的弟子。
十三岁,我与殷秋不相上下。
”
转折发生在姜殷十五岁那年。
她如愿所偿地离开剑阁,却遇到了八年的“心魔”。
她没有能越过“心魔”,境界滞缓、迟迟未能突破。
如今再遇到殷秋,她输得一败涂地。
床头的青瓷瓶里插着枝顾明蝉刚折的迎春,鹅黄的花苞缀在细枝上,透着鲜活的气。
床上的人穿了身素白的棉衫,紧闭着眼,睡得沉静。
完全不似昨日护她在身后时的果断与锋芒。
姜殷的眼睫垂了垂,她就那样坐在周青崖身边,任光影在脸上流转。
如果莲花台上,周青崖没有赶来,或者是她完全可以晚一步赶来,自己恐怕已经血溅当场,身残肢断。
“就算我学会全天下的剑招,或许也赢不了她。
”姜殷苦笑道。
原来有些差距,不是靠“拼尽全力”就能补上的,也不是靠一天六十八场战斗能改变的。
莲花石台瓣瓣炸开,风掠过比武场,吹得远处的旗帜猎猎作响。
姜殷半跪着,却听不清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从前支撑着她一次次爬起来的意气,如今只剩下一片茫然。
若是拼尽全力都做不到“赢”,那我握剑的意义,又是什么?如果连追上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那我这些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她没有问出口。
顾明蝉却道:“你的心很乱。
”
“什么?”姜殷抬起头。
顾明蝉一笑嫣然,指了指胸|脯:“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每天晚上睡前,早上起来,我都喜欢听一听心脏跳动的声音,确认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我现在能听到,你的心很乱。
也许你也应该听听你的心。
”
你的心,就像你的剑法一样乱。
魔盘腿坐在另一张病床上,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周青崖有很多奇怪的朋友。
无论是过去的那些散修,还是现在的顾明蝉和宁既明。
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朋友?毫无疑问的,姜殷想起漫天剑意中,为她而来的金缕绫。
至少那一霎那,是为她而来。
离开剑阁的时候,她曾对母亲说过:“我要走了。
天地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
母亲:“看什么?”
姜殷:“看看别人的剑。
”
母亲笑了笑:“去看看别人。
”
也许姜殷现在才明白。
天地确实很大,天地有它偏爱的人。
眸光倒映着瓷瓶里的迎春花,她站起身来,双指一拢,摘了一朵花瓣在掌心:“人生在世不称意,乱我心者多烦忧。
”
顾明蝉没有打扰她。
修行路上,除了数不尽的败绩,更有道心的挫折。
败绩如皮肉之伤。
虽痛彻心扉,尚可调养复原。
而道心之挫才是重创。
别人帮不了忙,只有自己走出来。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临走之时,姜殷想起什么,忍不住问道:“你喜欢看悲剧结局吗?”
顾明蝉飞快地摇摇头。
“那就别看你手上那本了。
结局是书生高中,白狐惨死。
”
“好可怜。
”顾明蝉将手里话本一扔,换另一本,眼巴巴问:“那这本呢?”
姜殷摇摇头。
顾明蝉拿起另外一本:“这个?”
姜殷郑重地点头肯定:“大团圆。
”
顾明蝉这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很多年前,十六七岁的少女提着一把剑,守在很多家剑宗门口。
里面的人要出来就得先跟她比剑。
等得无聊,她就买了几本话本边等边看。
后来越看越多,她学了多少家剑法,就看了多少市井话本。
津津有味,意兴阑珊。
周青崖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她睁开眼。
暮色渐沉,鸟儿归巢轻啼。
文试初赛已全部结束。
宁既明坐在顾明蝉旁边,一边吊儿郎当地咬着苹果,一边教顾明蝉认话本里不认识的字。
“这个念‘烬’,火烧尽了,剩下灰烬。
”
“这个鏖,鏖战的鏖。
”
“就是形容打得特别激烈、难解难分的意思。
比如昨天,周青鏖战昆仑少阁主,被打得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作为好友,我心甚痛啊。
”
“咳咳咳。
”周青崖咳嗽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劳费心,我还活着好好的。
”
“你醒了?”顾明蝉惊喜地扔掉书。
她疑惑问:“阿青你的经脉中有股塞流。
”
是蜃蛇之毒。
还好此毒罕见,除了经验丰富的谢悬之和见多识广的王轶教导,许多人只是听过此毒却不知道具体什么样。
倒免了顾明蝉为她忧心。
“老毛病了,不碍事,死不了。
”周青崖坐起身来,轻飘飘带过,嘴角一扯,“宁道长你没吃晚饭呐?”
“这你就不懂了吧。
在我们中州的方言里,苹果音同‘病故’,我这是帮你把坏运气都吃掉。
不用谢,身为朋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
周青崖:“宁道长的歪理可比天下星星还多。
不说这些,你的文试初赛考得怎么样?”
顾明蝉:“考得什么题?”
“题目倒是不难。
”宁既明嚼了嚼苹果,含糊不清道,“就一道题,辨天道与王道。
答得最好的,是我和朱赫的。
”
宫霓曾经说过,中州有很多人通过“登仙门大会”进入修真界。
自从赵陵这位新皇上位之后,将名额一再缩减。
“这不等同于问修真界和中州哪个治民更好?”周青崖不假思索,“想必你答得的是天道。
”
“当然。
”
天道者,万物之纲纪,人间之基石也。
天道有三大普惠之德:
一为顺时而动。
日升月落,四季轮回。
此乃百姓衣食之源。
二为因果昭彰。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此乃社会秩序之本。
三为公平无私。
天子庶民,一律平等。
此乃众生奋斗之基。
故曰:顺天者昌。
而王道者,其弊亦有三端:
因人而异:仁德之君则治,暴虐之君则乱。
社稷安危系于一人。
因时而迁:一朝天子一朝臣,律法政策常变。
民心易生疑虑。
因势而变:法不责众,刑不上大夫。
难以做到真正公允。
故曰:人治不如天治。
“这些试卷可是会给胡院长和赵陵亲自过目的。
”顾明蝉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不怕你哥动怒?”
宁既明自有歪理:“他若动怒,不正好应了‘因人而异’?”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啦宝贝们,抱歉节假日找了个兼职,每天赚几百比写小说赚得多多了沉迷赚钱不能自拔
我会努力的!!
第57章
周青崖感兴趣问:“那朱赫是怎么答的?”
千机学院的公示栏上,宁既明和朱赫的文章就并排贴在最上面。
前者《天道论》字形飘逸,笔画舒展,带着几分仙气。
字迹间留白得当,行云流水。
看似随意的笔触中,蕴满从容与雅致。
仿佛书写者无需刻意用力,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便已跃然纸上。
后者《王道论》笔力遒劲,结构严谨,棱角分明。
横平竖直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字里行间没有丝毫多余的修饰,每一笔的顿挫转折,只有果决与隐隐的凶狠。
朱赫云:
天道无情,视万物为刍狗;天道无别,善恶贤愚并生。
王道者,人伦之纲,治国之本也。
君王如北辰,居于中枢,指引方向;臣子各司其职,百姓各安其分。
赏善罚恶以规范行为,教化万民以统一思想。
上下有序方可凝聚人心,积聚力量,王上兴修水利以抗天灾,建立军队以保疆土,设立学堂以启民智。
故王道之治,百姓安居乐业,国家长治久安。
两份试卷,由文试考官们统一结论,评不出先后。
其实是这些老狐狸不想得罪胡院长或是中州皇帝任何一人。
于是张贴在公示栏上,由过往学子们共评议。
顾明蝉想起自己打听到的小道八卦:“我听说这个朱赫曾是烂泥街的孤儿,自小吃不饱穿不暖。
后来凭借三寸之舌成为赵陵的门人、游走四方的说客。
”
在泥泞与饥饿中挣扎长大的弃婴,靠乞讨维生,自小便看惯世情冷淡、洞悉底层人性。
才能在钱潮江畔,为解琅出主意,水淹民田,双倍赔偿。
利益和胜算,是一个说客唯一的信条。
只是不知道,凛冬之日,口舌如簧搅动风云的少年郎与新皇的众门客们,一起浅酌慢饮,会否想起烂泥街上濒死的孤儿老妪。
“然后呢?你们两个评出谁是第一了吗?”
周青崖张开嘴,心安理得地等待顾明蝉投喂自己橘子瓣。
宁既明上下打量她:“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手哪里受伤了?”
“不懂了吧?”周青崖‘虚弱’地咳嗽两声,“我受的是内伤,看不见摸不着,疼起来要命。
伤筋动骨一百天。
快接着讲故事。
”
“我看你是有福就享,没福硬躺。
”被踹了一脚后,宁既明只好投降,道,“我们两个并列第二。
”
“第二?”
“那谁第一?”
公示栏前,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闻讯而来的学子们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
前面的人紧锁眉头,逐字逐句地研读。
后面的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恨不能把眼睛贴到纸上去。
议论声愈发嘈杂,像几锅沸沸腾腾的热油。
占修弟子陆起元依然一身黄色院服,才俊不凡。
虽然被宁师兄捉弄了一番,且没能得到参赛的资格。
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力挺《天道论》,为学院而战。
他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音,目光扫过全场,掷地有声:“天道有如规矩,万物依规而行,无需人为干预。
此乃最自然、最高明的治世之道。
”
作为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又是学院里出了名的学霸,陆起元的身后总是跟着一群拥护的小团体,一呼百应。
毕竟跟着陆师兄,是真有作业可以抄。
“陆师兄说得对!”
“学院的文章应该拿第一!”
原本松散的人群,因为他的挺身而出而凝聚起来。
本来学院弟子就占多数,这下附和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一股洪流,众志成城,气势瞬间高涨。
无论中州人如何评辩,此刻似乎已经没有异议。
又有谁会在这个时候不开眼,敢反对一群激情高扬的学子们呢?
还真有。
“你既然提到治世之道。
‘治’者,管理也,引导也,建设也。
正是因为天道有不足,方需圣人出,君王立,教化兴。
以人力补天道之缺,以仁心济苍天无为。
”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如同一滴冰水落入滚油。
众弟子如浪潮纷纷转身,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边缘,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他戴着宽大的黑色兜帽,帽檐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却毫无血色的下颌和紧抿着的薄唇。
他身材瘦削,却异常挺拔。
如绝壁落雪、枯松凛立,疏离雅致。
“谁啊?”
“这人谁啊?”
众学子们一万个好奇心,目目相觑,竟不敢高声言语。
只因这男子明明只是静静地站着,却威压极强,全身笼罩着冷寂的气场。
没有人敢对视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显然境界远在一般学子之上。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冷清、平静,不带情绪,锋利直指陆起元论点核心。
“君王的权力,难道不是天道赋予的吗?”陆占元亦不甘示弱,“君王的作为,本就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
”
“依你所言,若君王昏庸无道,鱼肉百姓,是否亦为天道?”男子问道。
陆起元素来众星捧月,学习修炼专心严谨,不辱世家之荣,不屈人之后。
但不知为何,面对这男子,只是听他说话,就感觉自己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请恕在下眼拙,”他被问的哑口无言,又憋着一口气,拱手不服问道,“阁下是中州的哪位贵客?”
听男子的话,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中州的说客,是王道的拥趸者。
男子不置是否。
“天道至高,世间尚有饥馑战乱;君权无上,历史不乏王朝更迭。
”此时一阵春风从众人身侧拂过,将男子兜帽一瞬吹落,露出半头白发和清俊无情的面庞,
“欲致鱼者先通水,欲致鸟者先树木。
水积而鱼聚,木茂而鸟集。
无论天道之治、王道之治,皆当以人道为本。
”
天道至公,损有余而益不足;君权无上,当始终为生民立命。
一切的落点,始终是“人”本身——是让每个生命都能有尊严地劳作、有安稳地生活、有希望地前行,“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成就真正的长治久安。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男子此言,不仅切近人情,更敢于破题创新,于天道、王道之辩中独辟新境。
往日论治世,要么奉天道为圭臬,说“顺天者昌”;要么尊王道为正统,讲“君为天下本”,从没人敢把“人道”抬到这般位置。
修真界中年少鹤发,又言善且锐、更见胆识,不惧胡院长和中州的皇帝赵陵。
这男子的身份在场很多人骤然一惊,心中立时恭敬、钦佩无比。
激动的心情呼之欲出。
陆起元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心悦诚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男子转身离去,淡然清道:“谢悬之。
”
“是谢师兄!”
“蓬莱岛谢师兄!”
身后哗然声乍起,喧闹声数万倍的炸开,压抑不住的兴奋席卷,紧接着立马又有无数人急促喊道:“快来人。
快传讯给医修学院。
”
有师弟抱着师兄,掐着人中:“师兄撑住啊,你醒醒啊。
”
“师兄,你说什么,大声点,什么?签名,要签名?”
陆起元止不住的双手颤抖:“不,不能麻烦谢师兄!”
不,我也想要签名!
谢悬之移形换步,身影静静消失。
蜃蛇之毒使他的白发更甚。
一落红尘,三千白发。
身后喧闹皆已与他无关。
“谢悬之离开后,现场一片骚动啊,据说医修学院的弟子们全出动了。
”
顾明蝉将橘子皮揪了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气:“医修学院的弟子凑什么热闹?”
她们住在医馆的最内里,是故没有听到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来救人啊。
现场激动地晕厥过去一大片,还有手舞足蹈颤抖停不下来的。
不愧是热血少年人啊。
”宁既明感慨,“疯狂,太疯狂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疯狂的场面。
上一次,还是在洛京城里第一美人苏凝姑娘举办的中秋节琵琶会。
”
还是年轻心性好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晕就晕。
而且是一起晕,晕了一地,倒了一地,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所以文试初赛,谢悬之成了第一。
”周青崖听明白了。
谢师兄还真是神出鬼没,她倒是知道他的,不爱说话,一说话必定一鸣惊人。
“当之无愧。
”
宁既明少有佩服的人,对谢悬之仅有两面之缘。
第一次,在媓岐宫,受他医治恩惠;第二次,于学院公告栏前,听他如此见解。
无怪乎此人能成为书圣的第一弟子。
他轻哼道:“少年呐,太张扬。
轻裘白马踏金榜,春风得意把花赏。
龙飞凤舞墨两行,陌上公子世无双。
”
“啊。
”周青崖痛苦地捂住胸口。
顾明蝉关切:“怎么了?”
“好难听。
”周青崖蹙着眉,“我的内伤更重了。
”
宁既明提高音量:“世无双呐,世无双。
”
周青崖:“蓄意sharen啊。
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啊。
”
宁既明唱腔道:“咿呀呀——小姑——娘!!要的就是——你的命~~~~”
顾明蝉咯咯地笑。
玩闹中,周青崖装作不经意地打听:“不是说,谢悬之深入海域寻古残卷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残卷找到了?”
看来她以后在学院里得小心点,别撞见谢悬之。
面对面,怪尴尬的。
说什么呢?问他海里好玩吗?有没有湿身?
咳咳,想什么呢。
她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
谨慎点,应该碰不到他。
“谁知道呢?书圣弟子的行踪,他每天干什么,吃什么,想什么,为什么突然又肯抛头露面了,谁知道呢?”
“那倒也是。
”
顾明蝉托着腮探过脑袋:“那你呢,九皇子?”
被她这样直勾勾盯着,宁既明亦心虚:“我什么?”
“你在中州的那些朋友,就这样放过你了?没再找你?”顾明蝉不信这么简单。
“找我干嘛?请我下厨吃饭?”
“不是。
”顾明蝉直白道:“拿你下厨。
”
“……管他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宁既明懒散往后,双手一摊,“混过一天是一天。
”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周青崖被他感染,似有所悟,“见招拆招。
”
九皇子的袖子里,默默地揣着一封信。
是文试开赛前,有人转交给他的。
封上没有写信人姓名。
信里约他三日后在庆安城、太和楼,画坊相见。
随信送来的,是他曾为洛京城姑娘们绘作的美人图。
美人图里的美人丝毫没有褪色,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依然是名动洛京城的美丽模样。
一见美人,就仿佛看到繁华似锦的生动的洛京城。
然而洛京城早已经离他远去了。
窗外,天空阴沉了好几日,就等着一场春雨催花、花动山色。
三日后,春天的第一场雨该下了。
窗外的树下,远远地,痴痴地,站着一位男子。
黑衫白发,静得像幅淡墨画。
薄唇挺鼻,寒潭的眉眼,让人下意识不敢亲近。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取下了缠在额上的白布。
五年了。
他终于再见到她。
“书圣弟子的行踪,他每天干什么,吃什么,想什么?”
干什么?
谢悬之以简居自守,每天过得很简单。
晨光未晞,约莫寅时过半,便已起身。
起身後先净手焚香,于庭院中伫立片刻,静候东方泛起鱼肚白,而后方入室理事。
辰时,展卷阅读,直至日过中天。
午后未时,临帖练字。
先以淡墨摹帖,力求笔法精准,再换浓墨创作,或写短文,或抄录经论,直至暮色染上窗棂。
吃什么?
谢悬之日常饮食极简,不求丰奢。
晨间多是一碗粟米粥,配两枚蒸枣,食毕便净碗收筷。
午间常煮一锅麦饭,傍晚则食少量杂粮粥。
偶尔佐以季节时蔬,尝味,以撰写农学一卷。
想什么?
大部分时候,他什么事情也不做,什么书也不看。
只是静静地想一个人。
所幸,心之所念,终有回响。
谢悬之遥远地看着屋里,那张可望而不可及的笑脸,轻声祈求道:“周青崖,跟我回去。
”
“坐在学院的百步石梯上,躲在月光里,不要被这五年找到。
”
“周青崖,我很想你。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三日后,武试复赛抽签。
一场雨如期而至。
一大早,天际便压下浓得化不开的铅灰,暗得没了轮廓。
周青崖在床上翻了个身。
第一缕雨丝已悄无声息地叩在青瓦上,细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只在瓦当积下的灰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雨丝渐密,将整个院子都笼在里头。
风裹着雨气穿堂而过,掠过廊下悬着的草药,罩上一层薄湿,穗头都垂着,沾着细碎的水珠。
偶有几声雀鸣从雨雾里传来,却比平日短促了许多,像是怕被这潮气打湿了羽毛,刚叫了半声便缩回了巢中。
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新草的腥甜,混着屋檐滴下的雨声,倒让这春日的清晨,添了几分清宁。
周青崖接着睡。
复赛抽签在下午未时。
这意味着她有一上午可以睡,如果不饿的话,中午也可以睡过去。
下雨天睡觉,太舒服了。
而且是在自己家,没有医馆里各种嘈杂。
她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喊道:“醒醒。
”
“醒醒。
”
她睁开眼,一眼看到云松子笑眯眯殷切的脸。
睡得香甜迷糊的周青崖瞬间惊醒,惊得往后退两步,“哇,大爷,私闯民宅。
小心我告你哇。
”
“什么私闯民宅,”云松子轻抚白须,“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不我家院子吗?”周青崖扭头环顾四周,“咦,不是,这哪?”这给她干到哪来了?
云松子:“这是我家院子。
”
她怎么到这来了?
周青崖瞬间了然,懒洋洋打个哈欠:“大爷,你拎了我的神识出来,想干嘛。
”
听说云松子年轻时就是个爱招摇惹事的。
别人都说他老了惹不动了。
周青崖想,明明是他是圣人,没人敢惹他了。
他还是爱折腾人。
圣人之所以能证道成圣,其骨子里必有远超凡俗的根骨与气运,方能在亿万人中脱颖而出,斩断万难,勘破大道真谛。
周青崖本以为这样的人应如天上月,不见其踪、高不可攀。
不曾想到,棋圣是这般“平易近人”。
见到他比这几天见到太阳还容易。
与别处不同、棋圣的院子没有雨。
只孤零零立着一架老葡萄。
并非挂果的时节,藤上却缀满串串葡萄,饱满如墨,垂在青藤间。
如同棋盘上一颗颗黑子。
周青崖“想干嘛”三个字刚出口,就被云松子隔空一推,不受控制地被推向葡萄架的对面,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蒲团上。
她再要开口。
云松子没有任何解释,随着他手指动作,一颗葡萄脱离枝头,朝着周青崖飞去。
周青崖伸出手在空中一接,接住后笑逐颜开地便要剥皮往嘴里送。
“您老请吃葡萄、早说。
”
又是一颗葡萄飞过来。
她伸出另一只手接住,开心地朝云松子扬了扬眉:“谢谢……”
暴风雨般八,九颗同时砸过来。
周青崖:难不倒我!
她两手同用,十根手指精准无比地夹住七八颗。
嘴里还稳稳叼住一颗,冲云松子一笑。
云松子一脸错愕:……他怎么不知道这丫头动作如此灵活?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圣人发怒。
又是三五个葡萄,朝向他心爱的弟子。
这一次周青崖再伸手去接,却被砸得手指生疼,身子往后一缩:“靠、这葡萄怎么变这么硬了?”
云松子却在一旁冷眼看戏:“你不是有剑吗?”
周青崖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到底什么药,不过为了身上少几个肿包。
只好抬手,腕上金缕绫自动飘出。
一颗颗葡萄被剑气击中,瞬间爆破成汁。
糟蹋啊!大爷,多浪费粮食啊。
但接下来,葡萄来袭的速度更快更急,方向更加混乱无序。
金缕绫或远或近,或柔或刚,越来越得心应手,越来越如一把利剑,精准、快速。
地上溅落一地漆黑的水渍葡萄。
云松子不语,只悠闲地坐在石桌前,慢腾腾地沏一壶茶。
水声潺潺,茶香飘逸。
一上午没吃没喝的周青崖闻香肚饿,但眼前葡萄正铺天盖地飞来。
她忍着饿,手中金缕绫一道道飞出。
难不倒她。
任何一个剑修,都曾在默默无人的地方,挥过剑一千次、一万次。
才能在生死之境,从容迎接对手的每一剑。
枯燥的时辰漫长流逝。
云松子气定神闲,自顾自下棋。
左边的葡萄刚被击破,周青崖还没来得及扭过头,右边的葡萄又飞速接踵而至。
她想也没想,毫不犹豫地伸手。
这次,却是一剑劈空。
什么也没有被打中。
一直处于全神贯注状态的大脑有一瞬间发懵。
周青崖回过头来,确认右边的空中什么也没有。
回想起来,她刚刚确实没有听到葡萄飞过来的声音,也没有用余光看到右边有什么东西。
可是,一颗葡萄的轨迹,电光火石般,忽然清晰地在脑海中出现,然后她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这种感觉。
与武试初赛,在莲花台上“直觉”出谢妄原的位置一模一样的。
就在这时——
右侧的藤蔓上,一颗饱满的葡萄,按照刚刚她脑海中出现的轨迹,分毫不差地飞过来,结结实实地打中她的眉心。
很痛。
葡萄是硬的,速度很快,周青崖借势向后靠去,径直躺到了地上。
草地是湿凉的,后背不知何时汗淋淋的,手酸得抬不起来。
这些都不重要。
她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么也听不到了。
风声、树叶声、鸟声、茶水声都消失在耳畔。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接二连三的轨迹。
像漆黑夜空中不断划过的流星。
周青崖听着自己呼吸。
她冷静地数着:一,二,三。
三息。
三息之后,一个个葡萄按照她脑海中的轨迹砸到了她的身上。
她终于想起云松子说过的话完整版:
棋修者,修的是心。
不仅是自己的心,要心如止水;还要洞悉对手的心,做到能看穿盘势千丝万缕的可能性,能看到棋局千变万化的走向。
每下一手棋,都要预判接下来对方的出手。
这就是“棋家道眼”,预感之术。
她能预感到她对手的下一招。
所以云松子今天是特地来训练她的。
她喘了口气,想明白这一点后,发现葡萄的攻击停滞了,它个慢悠悠地挂在树上。
石桌旁的云松子却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小憩。
他佝偻着背,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缓,褪去了棋盘前运筹帷幄的锋芒,也褪去了呼风唤雨的霸道,此刻只是个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的普通老者。
身上的素色衣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边的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腕。
圣人可与天地精神往来,却终要向肉身的衰老俯首。
周青崖蹑手蹑脚走上前,取来大袍仔细为他披上,霎时却被一股强横之力压迫着,坐到棋盘对面。
周青崖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荒谬:普通老者?他?呵呵。
她也不挣扎,顺势坐下来,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盏茶:“干喝茶有什么意趣,我下次给您带点庆安城里的糕点。
”
云松子睁开眼,满意地看向她:“七境境玄。
与圣人只有一步之差。
”
看来这次不是强留她下棋,是唠嗑。
周青崖与他对坐,不卑不亢:“您就别夸我了。
我知道,与圣人的一步之差,可以是咫尺,更可能是天堑。
”
“听说昆仑剑阁那殷无仞再次突破圣人境未果,闭关去了。
”云松子轻蔑,“那老匹夫的心性,三辈子与圣人境无缘。
”
周青崖摆摆手:“大爷,这种话在外面就别说了。
殷阁主可是无数剑修心中精神图腾。
”
“如何?”
“他个当然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周青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吃个葡萄去去火。
”
葡萄到云松子手中,转眼间变成一颗黑色棋子。
周青崖瞪眼看着棋子:等等?……我怎么感觉肚子有点痛……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棋圣手中棋子落下,忽正色问到:“以一生解一局,百年只进跬步也不停歇亦不后悔。
小友,依你看,是蠢还是笨?”
“依我看,是‘痴’,是‘执’,唯独不是蠢笨。
”
棋道精深,剑道通神,凡臻于化境者,必是百折不悔的痴人。
“即使渺茫无望,结局注定会输?”
“棋局未终,胜负未定,怎知一定会输?”
老少相视一笑,亦师亦友。
云松子心有所感。
百年匆匆。
他敌不过时间。
而他对面坐着,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同一面镜子,棋圣从周青崖身上看到年轻的自己。
天道在上,凡人渺小如蜉蝣。
在有限的生命里,有太多做不成的事情。
但对于做不成的事情,凡人也有凡人的法子。
——以薪火相传,而成水滴石穿。
“小友,若有一天,这一局我交给你来解。
你敢与不敢?”
周青崖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然而她只笑道:“有何不敢?”
“你不问问,这一局对弈的对手是谁?”
“是谁?世家权贵,还是魑魅魍魉?”
“如果我告诉你,对手是天。
”
周青崖掷地有声:“那便与天斗。
”
与天道斗,她又不是第一次了。
“哈哈哈哈,”云松子笑道,“你刚才说的糕点是什么?”
茫茫天地。
葡萄藤上。
鸟儿低头啄果。
“豌豆黄,庆安城里以城南那家最好吃。
下次我带给您。
”
*
学院里,新抽的柳丝被雨打弯了腰,绿芽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枝条滚落,砸在青砖地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极小的涟漪,转瞬又被新落的雨丝填满。
到了午时,雨势虽未大改,却多添了几分绵密。
众学子个打着伞赶往抽签仪式现场。
一把伞接着一把伞,连成一片天。
雨水丝毫未减少众人围观的热闹。
有人问:“周青还没来吗?”
台上,姜殷,程四方,谢妄原,殷秋,还有一位壮汉都已经到了。
等着人齐了抽签。
那壮汉是中州代表队的重剑关胜。
彼时他牢牢将重剑插进莲花台的边缘,青筋暴起握着剑,勉力没掉下来。
因此他最是看不起周青崖,认为她初赛以小谋获胜,而且坑害他人。
于是他哼得一声,毫不顾忌道:“我看小妮子是被吓破胆了。
”
台下众学子纷纷不服:“周道友定然是有事耽搁了。
”
“许是下雨,路不好走。
周道友离得远。
”
关胜愈发气盛:“临阵脱逃,最是怯弱。
”
“才不是!她才不会怕你呢!”程四方壮起胆子反驳了一声。
“怎么,小子,这么为她说话,你是她儿子?”
程四方本想反驳“我不是她儿子,我是她孙子”,但一想这句话好像气势更弱了,遂憋红着脸。
“别吵吵。
”
坐在后面的梅潭柘拿开盖在脸上的圣人书,今天由他主持抽签:“再等等。
抽签时间还没到呢!”
他看向台下,一眼看到了站在边缘处的师兄。
不愧是师兄。
就算站在最边缘处,那突出的身高,突出的气质,梅潭柘得意心想,简直就是谪仙下凡,鹤立鸡群。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
雨水如帘,密集地砸在谢悬之身边,溅起一圈圈涟漪。
然而,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催动任何护体灵力。
师兄仅仅罩着一顶深黑色兜帽,帽檐下的脸隐在阴影里,任凭风裹挟着雨丝扫过。
雨水瞬间打湿了谢悬之的脸颊,顺着发丝和下颌线滑落,在胸前的衣襟上积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却像没有知觉一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雨幕里。
他就这样独自默默等待着。
一副令人心疼的模样。
说起来,师兄为何出现在这里?
梅潭柘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想起昨日师兄曾问他,他有想见的人,可那人似乎不想见他。
师兄说这话时,一边理书,很平静。
但梅潭柘能听出师兄语气里的苦恼。
他那会正躺在师兄的木椅上,吃着师兄晒干的枣,第一反应是:“师兄,你道侣诈尸了?”
谢悬之将芸香草放进书页,以防止蠹鱼咬坏书籍。
他处理得细致,手腕上那只蝴蝶随着他的动作纷飞:“不是。
”
梅潭柘想,那就是师兄的道侣没再入他梦里,让他如此苦闷。
梅潭柘决定用他很少,不,应该说几乎为零的恋爱经验,来热心帮助师兄:“那师兄你好好想想。
她为什么不想见你?”
谢悬之想起在窗外看到,医馆里周青崖和两位朋友谈笑风生的模样。
他有些丧气,又有些认真道:“我不知道。
”
为什么有资格坐在床边照顾她的人不是他?
他明明最有名分。
他有名分的吧?亲口许诺,情深意重,怎可不作数。
“反正天下想见师兄的人那么多。
”
“别人不是她。
所以你说的话没有意义。
”
梅潭柘:早想到了。
“也许是她觉得没有你更好。
”他只好再绞尽脑汁努力思索,话一出口就看到师兄骤变的脸色,连忙往回找补,“或者,或者她觉得,你没有她,也可以很好。
”
说不好师兄的道侣真是这么想的,她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不入师兄梦中,大概也是想让师兄忘掉前尘,更好地活下去,去追寻大道。
“我很不好。
”谢悬之说。
这不公平。
离开周青崖,谢悬之会死。
但这又很公平。
因为他有一万个理由想见他,但她只要有一个理由不想见他。
那谢悬之就不会去打扰她。
“师兄,我知道你不好。
”梅潭柘心想师兄今年晒得干枣似乎都比往年苦些,“但是她并不知道呐。
我看她也是好心不来见你。
”
她不知道么?
谢悬之淋着雨,安静地等着周青崖的到来。
我愿意跌进雨里泥里,我愿意化作一座桥,经受五百年风吹日晒,若这样能让你多看我一眼,哪怕多心疼我一点。
他想起那一夜。
难道看我失魂落魄,你才会心动。
周青崖,你的心里,会不会多少、有一点点在意我?
直到时间到了,周青崖依然没有现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顾明蝉道:“我替她去抽签。
”
自从认识了周青崖,魔抛头露面的事情做得多了,愈发不怵四面八方而来探究的目光。
关胜很是不满,盛气凌人地握住重剑:“怎么?她是吓得腿软了来都来不了。
让你来代替抽签。
”
他声高而浑厚,像是用声音就能逼退人。
但真正令人胆寒的是他手中重剑。
剑身异常宽厚,远超寻常长剑。
剑脊线上凸起一道狰狞的棱,如同巨兽的脊椎。
“哪条规则有说不可以吗?”
顾明蝉笑意盈盈地盯着他的眼睛反问。
依着宁既明教她的话术,讲规矩,论道理。
她生得极其美丽,一笑更是动人心魄,柔得似水,众学子一时几乎都忘了她是魔,看得痴迷。
关胜脸色不悦。
他不喜欢这样天生妩媚的女人。
妩媚的女人是危险,是毒药。
“当然可以。
”一旁的梅潭柘飞快抢答,他迫不及待地想结束。
师兄远远淋着雨站着,站得像一个玉雕的痴人。
师兄心碎不心碎他不知道,别人心疼不心疼他不管,反正梅潭柘就想快点结束,早点接师兄回去。
别人都以为师兄从小是世家公子,可师兄在那个家一天安生日子也没有过。
爹娘没见过,被小叔时刻提防监视。
师兄这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
遗憾天公不作美。
师兄道侣早死,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这么想着,感性的梅潭柘忍不住泪水打转,心不在焉地将签条递给程四方。
跌宕起伏,无亲无爱,孤苦伶仃。
师兄这一生也太惨了吧。
程四方胆战心惊地从悲伤地耸了耸鼻子的梅潭柘手中接过抽签结果。
少年动作颤颤巍巍,心中崩溃,抽签结果是有多差啊??
梅教导不敢看他,甚至提前为他哭丧了。
打开一看,程四方对阵谢妄原。
姜殷对阵殷秋。
关胜对阵周青崖。
两眼一黑,还真是很差。
殷秋拿到结果很快就离开了。
希望他的妹妹也能惜时如金,珍惜人生这最后的时光。
关胜望向顾明蝉:“转告给那小妮子,若她输了,我要她摘下装神弄鬼的面罩。
”
“哼。
”
魔女不置一词,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不轻不重,优雅清晰,又正好让全场人都能听到。
“这抽签对阵,可见老天爷也是个爱看热闹的闲人。
”台下宁既明忍不住感叹。
老天爷翻手为云,能让英雄豪杰扬名立万;覆手为雨,也能让兄妹相残手足相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未等他回头,只听"砰"的一声轻响,另一把雨伞的伞骨与他的油纸伞猛地撞在了一起。
冲力让对方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宁既明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对方的胳膊。
入手处,触感紧实,显然是常年练家子的模样。
“姑娘,你没事吧?”他垂眸看去,温和问道。
对方踉跄着站稳,低着头,似乎在整理衣服。
雨水遮挡了人的视线。
让他一时没看清,这女子是自小跟在楚菀身边的女侍。
“姑娘你没事吧?”
她低声开口:“九殿下。
”
许久不曾听人这样恭亲地称呼过自己,宁既明竟有片刻恍惚。
“贵女有话托我带给您。
”她声音压得更低,“别去。
”
雨水从伞边不间断地滴滴如珠帘坠落。
母亲离开人世的那天,他离开洛京城的那天,似乎都是雨天。
宁既明回过神来,笑了笑:“也替我转告楚姑娘:多谢。
”
*
周青崖没去抽签现场的原因很简单,非常简单:她太困了,睡过头了。
神识出窍,连续挥剑两个时辰击打那些该死的葡萄,而且时刻处在云松子的圣人威压下,累惨过驴。
她蒙着被子想,反正宁既明和顾明蝉会去的。
他们代替她抽签,万事大吉。
她继续香香睡觉,保存体力。
“是该保存好体力。
我查到那个关胜是中州守境人,常年在边境与蛮族厮杀。
"
“他的剑法是在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每一招都为杀伐而生,追求一击毙敌。
”
“这种剑法优点是威力无穷,但缺点也同样明显,不够灵活,消耗极大。
重剑惯性大,变招慢,你要不停地游走,不停地骚扰。
”
宁既明以手指在桌子上画来画去:
“他每挥出一剑,内力和体力都会大量消耗。
而你保存实力,与他周旋,等他力竭之时,便是你一举取胜之机。
”
傍晚,三个人一排坐在窗边,吸溜吃面。
宁既明罕见地对剑道激情洋溢,侃侃而谈。
周青崖抬了抬眉毛:“你什么时候对剑道这么感兴趣?怎么,打算弃文从武了?”
宁既明十分真诚:“当然是因为关心你。
”
顾明蝉往碗里倒了壶醋:“我俩回来的时候,路过赌坊,开赌武试复赛。
他把全部身家压了你赢。
”
宁既明:“吃面也要加醋?你上辈子是晋人?”
顾明蝉:“晋?”
“中州的北边地区。
听说过晋商人走西口必备两大件么,一壶汾酒和半坛老陈醋。
遇上沙尘暴迷眼,倒几滴醋能润目洗鼻,遭遇马贼袭击就掀开醋坛盖子喷人。
”
“别岔开话题,”周青崖兴致勃勃,“我的赔率如何?
“一赔百。
没人赌你,都赌的殷秋。
”宁既明用手敲了敲桌子,“不过高风险也意味着高收益。
只要你赢了,咱们这房子就能换个更大的了。
”
“换房子干什么,现在这房子已经够大的了,我可不想再还房贷了,”周青崖舀了一勺红辣椒,“全部身家都压我,那这几天你喝西北风呢?”
顾明蝉擅长说大实话:“他这不是来你这蹭吃蹭喝了吗?”
宁既明:“说得好像你付钱了。
”
顾明蝉:“我晚上陪阿青一起睡觉。
”
宁既明诧异:“你们两玩这么大?”
窗外,雨丝斜斜打在院子里的绿叶上,不疾不徐,溅起细碎的水花。
树下砖缝里,青苔借雨长得更肆意鲜活些,墨绿一片。
三只并排的秋千此刻正随着风,一前一后地晃,像三个欢快的孩童,把时光都晃得软绵起来。
周青崖低头咬了口面条,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熨帖了胸口。
曾经她跟随着散修联盟,走南闯北。
有过御剑千里的潇洒,剑指天涯的不羁;也有晚霞大江垂钓的闲适,茶馆酒肆谈天说地的不着边际。
一群人漂泊无际,坐在屋顶梁上,浊酒对星空,诨名传天下。
没想到有这样平凡的一天,不用握剑,不用赶路,只是坐在屋里,平凡地吃面,听着窗外雨声绵绵。
竟让人生出几分懒意来。
于是周青崖道:“下雨真好。
”
“我从前不喜欢雨天。
”宁既明笑了笑,说,“不过现在看来似乎雨天也不错。
”
他想起什么,对咬断面条一截一截吃的顾明蝉道:“在中州有个说法,吃面条要一口气吃完一根,不能断。
”
“为什么?”
“传说中,有个饿死鬼因为生前没吃过一顿饱饭,对食物有执念。
如果你咬断面条,它就会趁你睡觉时附在你身上。
让你整夜做饿肚子的噩梦,醒来后还会浑身无力。
”
顾明蝉想了想,用筷子将面条一圈圈卷起来,卷成一团送进嘴里:“这样不就好了?”
宁既明一怔,随后哑然失笑。
蓦然想起从前的雨天,冷冷清清的后宫里。
娘亲给他讲这个故事,小小的他吓得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尖吃面,也要一口气吃完长长的一根。
娘亲看着他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面,宁既明洗了碗,对正在读话本教识字的两位姑娘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
“什么事?”周青崖恍然大悟,“不会是回去拿被褥牙刷,准备长住我家了吧?”
“我又不白吃白喝,”宁既明想了想,“改天我请你们吃雅韵轩。
”
“哇?”周青崖和顾明蝉一齐放下话本,秒变吃货星星眼。
“——右手边的饺子馆。
醋管够啊。
”
“嘁。
”
周青崖:“出门左转。
”
顾明蝉:“慢走不送。
”
宁既明将垃圾打包好一起拎出门,这顿面吃得慢,出门天色已黑,又逢着下雨,灰蒙蒙的暮色裹着雨雾,把天地都压得沉了些。
街头巷尾,千家万户,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灯光倒映在雨水里,一汪汪暖黄晕开,跟着水波荡啊荡,碎成星星点点,有种虚妄迷幻的不真实感。
周青那个俗人,肯定会说,是满地浮着金箔。
宁既明想起,他答应过顾明蝉,要带她去放孔明灯。
他问顾明蝉,要在孔明灯上写什么愿望?
她认真地想了想,“天下太平。
”
宁既明惊掉了下巴。
“事实上我才不关心呢,不过这是胡院长的愿望。
她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顾明蝉得意道,“我会写‘琼’字了。
琼楼玉宇,琼浆玉液,阿青说这是个极美的字。
”
抬眸望去,万家灯火中,有哪一盏灯是归去之处?
在身后。
宁既明知道的,在身后。
但他没有回头。
他穿过一盏盏温馨的灯火,缓步朝着城外画舫走去,一边唱道:“说书先生在清嗓,咳咳~少年呐,太张扬。
轻裘白马踏金榜,春风得意把花赏。
龙飞凤舞墨两行,陌上公子世无双,世无双~~~”
他的朋友很强。
但这件事很麻烦。
夜浸寒湖,雨丝斜斜织在水面。
城外湖心画舫静静泊着,青木篷垂着湿竹帘,舱内灯影暖黄。
风动帘开,偶见舱中十几位女子环坐,鬓边珠钗映着光。
面前案上列着琵琶、古筝与笛箫,等着一位听曲的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湖对面,沈珏拿着铜筒望远镜,监视着画舫中的一举一动。
“这望远镜可是稀罕之物。
王少将军这次拿来可真是给咱们开眼了。
”沈珏把玩着爱不释手,右手拉伸筒身,原本模糊远山忽然就近了,连岸边树枝的纹路、水面上雨都清晰可见,似在眼前一般,真是神奇。
萧岳剥开一颗桂圆:“赵明真的会来吗?他又不傻,来了势单力薄,也救不了这些姑娘。
”
作为荣亲王公子和永宁侯世子,沈珏和萧岳两个人不便直接露面。
便在湖对面谨慎观察。
富丽堂皇的画舫里,魏凛、方筌全、秦子昂和李峥已经摆好了鸿门宴。
死士已经就位,弓箭手列在帘后。
还有数不清的援兵藏在阴影里。
“那你对咱们这位九殿下可是缺乏了解了。
”沈珏闲来无事,问,“你可知道赵明的母妃是怎么死的吗?”
“我听说过,宜妃娘娘善妒,不得先皇喜爱。
后来染了重病,死在宫里了。
”
沈珏说:“其实也不算什么重病。
是那阵子宫里流行一种疟疾,只要太医施救及时,服下几副鸦胆子便也好了。
”
“那宜妃娘娘怎么死的?”
“一个月前,她的好儿子,也就是咱们的九殿下递折于先皇,竟然弹劾王宴少将军欺辱民女、强纳为妾,行径嚣张、人神共愤,有违律法纲常。
”
萧岳奇怪:“我记得赵明从前向来不问朝事、不介党政,怎么会为几个女子和王少将军作对?”
“什么民女,花楼的那些个姑娘,都是赵明的红颜知己。
谁不知道,王少将军从边疆回来后,每月都要去花楼’救风尘‘。
”
从花楼里救出来是活的。
从将军府抬出来已经死了。
“听闻这些姑娘每接到将军府的帖子,前一夜总要请九殿下为自己作一副画像。
”
那天晚上,九殿下一口气喝了十三壶的仙醪,画了满楼的姑娘。
酒喝多了,脑子糊涂了。
第二日一大早。
他就递上了折子。
一个不喜欢的妃子生出来的没有权势的儿子,另一个是他最为依赖和信任的王朝“定海神针”王将军的独子。
先皇折子没看完就已经有了定论。
他怒批,九皇子耽于女色,竟无中生有,用市井流言造谣污蔑功臣之子。
萧岳囫囵吃着桂圆、差点笑出声来:“酒色误事。
赵明以为自己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钱。
”
“谁说不是。
”沈珏嗤了一声,摇摇头评骘道,“到底是年轻气盛,被美色迷了心智。
他惹怒了先皇,更得罪了王将军。
”
一个月后,太医没有皇帝的应允,不敢给宜妃娘娘治病;满城药店的鸦胆子更是被王将军清买一空。
九皇子赵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母亲,他唯一最亲的人,在阴雨天,病痛入骨、身死魂消。
同一天,从王将军府上盖着白布抬出了七位姑娘。
都说少将军高兴,兴致大发。
二人说着,突然听见什么声音,一齐望向湖面。
萧岳激动道:“他来了。
”
九皇子走到湖边,身着一袭月白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朦胧雨雾中也难掩其华贵,一如当年在洛京城时的模样。
可他头上却挽着个道士发髻,插着根素木簪子,与这身富贵行头格格不入。
没人觉得奇怪。
九皇子本就是个出了名的怪人。
他既会去寺庙清修,敬画佛像,与高僧谈经论道;转头也能流连花楼,和歌姬饮酒唱和,行事向来颠三倒四,全凭心意。
无数双注视中,宁既明走到湖边。
雨点落在水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有人请他上船。
他收了手中的油纸伞,甩了甩上面的雨珠,弯腰往里一钻,便钻进了那暖融融的舱内。
*
雨声在窗外淅沥。
周青崖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拿着话本,手指着,问顾明蝉“这什么字?”
顾明蝉:“春。
”
“这个呢?”
“到。
”
“这个?”
“人。
”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这本话本的大结局。
美满的元宵,群像的每个人都得到了圆满。
不对啊,周青崖艰难地揉揉眼睛,我怎么看着,满本满页,就连纸缝都密密麻麻写的是“折风”二字。
自从她醒后,时不时就伸出手,对着空气默默喊道“折风”。
那是她最爱,也是最爱她的剑,怎么没有如她所料,无论千里万里,天涯海角,只要感应她的召唤,就会回到她的手中。
你是不是被什么困住了、折风?
她慢慢摸着脸上粉色结痂的伤口。
她曾答应过手中两把剑,若有人欺负你们,破重山,斩万难,我必带你们杀去。
这件事情要弄清楚,只能问殷秋。
或者,姜殷。
那日周青崖虽然晕迷着,但意识还是清醒的,姜殷的话她都听到了。
姜殷是昆仑剑阁的人。
剑阁的人驯剑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她心中已有了想法,只待实施。
此刻话本是看不进去了。
周青崖只好寻了个借口去厨房弄点水喝。
白开水寡淡无味,得泡点菊花才能平心静气,暂时让脑袋放空空。
再加几块糖,搅拌搅拌,长长地伸个懒腰,才对得起雨天的闲情逸致。
找糖的时候,她看到了另外一件东西。
这不是宁道长的学院弟子牌么?
他怎么把牌子落在这了,那他怎么回学院?
于是周青崖向顾明蝉招呼了一声,出门去追宁既明,给他送牌子。
顾明蝉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魔像小猫一样躬起身子。
——有东西,在房顶。
路面的积水不深,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周青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能看见水中光影和自己晃动的倒影。
放佛自己踩在满地黄金里。
青袍的下摆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干燥的地方深了些。
风一吹,湿了的衣角便微微晃动,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
她走在路上,竟然有人拦住她喊道:“周、周姑娘?”
周青崖将伞一抬:“你认识我?”
大哥道:“我是城北开饺子馆的。
对面有家菜铺。
您每天总在上午辰时去买菜。
买菜的时候,您常说家里上有二老,下有二小,让老板给便宜点。
”
顾明蝉和宁既明天天在她家混吃等死,确实是二老;程四方和窈安,少不更事,确实是二小。
“我记得您主要还是因为您刚来那会,葱和蒜苗还有韭菜总是分不清,买了苦瓜回家炒鸡蛋黄瓜。
还有青萝卜炒白萝卜……”
“大哥,可以了。
”周青崖微笑点头,“我脸皮薄,你可以别说了。
”
那她总是要学习的嘛,有一个进步的过程。
做菜又不像烤山鸡简单,就一只鸡,开膛破肚,放血拔毛。
大哥识趣地闭嘴,他手中拎着食盒:“这是宁公子嘱我送到您家的饺子。
”
“饺子?”周青崖微微一诧,想起宁既明今天晚上的反常行为,往日他洗碗洗的吊儿郎当磨磨蹭蹭的。
今天洗的格外认真干净。
懒汉变勤不可能,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哥,你可知道他人去哪了?”
“应该是去城外湖了,太和大酒楼在城外湖设了画舫,就是不知道这下雨天晚上还做不做生意。
宁公子还问我,太和楼画舫里的招牌菜是什么,他说难得有人请客,他要多吃点。
”
这家伙,竟,竟然去太和楼吃喝了。
最可恶的是,自己享福,就给她和顾明蝉点份饺子!
好歹给多点份大葱吧。
谁家好人吃饺子不吃大葱。
周青崖有几个癖好,吃面要放辣椒,吃饺子得配大葱,喝酒碰杯的时候得满杯,切切不能空着。
宁既明说,这是穷讲究、臭毛病。
“多谢大哥。
”她想了想,“下雨天路不好走,饺子您不用送到我家,先拿回店里。
我办点事去,回来去您店里拿。
”
“好嘞。
”
*
宁既明一进画舫船舱,身上立刻暖和起来。
舱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是洛京城的味道。
长桌上,佳肴美酒早已备好。
桌旁坐着十几位美人,皆是倾国倾城之姿。
抚琴弄萧,珠翠环绕。
可惜,宁既明已经一个也不认识了。
他从怀中如珍宝般,取出曾由他亲手绘的美人图,问道:“既然以故友的画像请我来,为何不见一人?”
魏凛、方筌全、秦子昂和李峥面面相觑。
当然是都已经被王宴少将军“睡”死了。
方筌全开口打破沉默,倒了杯酒举起来,他笑起来神采飞扬,哈哈道:“我记得九殿下曾经说过,这世家的姑娘和花楼的姑娘都一样是姑娘。
天下的姑娘没有地位的差别,只有美的各不相同。
既然如此,难道在座的几位姑娘不美吗?”
“说得好。
”宁既明笑了笑,将手中画像一扬,点在长蜡烛上,烧成了灰烬。
“九殿下,许久未见,依然是性情中人。
”魏凛、秦子昂和李峥,一齐站起来,举酒杯相和,喜笑颜颜,仿佛将一切都轻飘飘揭过。
画像灰烬落在桌上酒杯里。
宁既明举起酒杯,将杯中液体慢慢倾倒在地上。
他转过头假装惊讶看向准备碰杯的几位世家公子,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有个朋友有个臭毛病,不能空着杯子碰杯,她说不然会有坏事发生。
既然如此,诸位自行碰杯吧。
”
“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尴尬,“无妨、无妨。
”
酒席继续,歌乐升平。
沈珏和萧岳在湖对面,用望远镜看着心焦,不知舱内情形如何了。
好半天才等到苍鹰飞出,拴着铁链的双脚掠过湖面,飞过来叫道:“喝酒,奏乐。
”
是王宴豢养的那只苍鹰。
它会几句人语,被王宴遣过来实时汇报情况。
“看来进展的顺利。
”沈珏道。
酒过三巡。
秦子昂摆了摆手,歌乐声立停。
他问:“九殿下觉得如何?”
“我听说太和酒楼有一道招牌菜,莲房鱼包。
是将鲜莲房挖空,再填入调好的鱼肉泥蒸熟。
莲香渗进鱼肉,鲜滑可口,清香不腻。
”宁既明目光扫过桌面,满是遗憾,“怎么今夜没见到这道菜?”
李峥闷声道:“九殿下糊涂了。
如今是初春,何来莲房?”
他舅舅怎么就如此推崇九皇子。
洛京城里盛传赵明身死的时候,那晚他舅舅一言不发,在大理寺处理了一夜的公务。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自己那点私怨。
方筌全赶紧打圆场,语气谄媚:“这庆安城虽然因千机学院闻名天下九州,但终究是穷乡僻壤,天地灵气都被那些修仙者吸纳了去。
远远不如咱们中州地大物博,物产丰盛。
若是在洛京城,九殿下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管它春夏秋冬。
”
宁既明心中冷笑。
见他不语,方笙全愈发大胆,朝其他人使使眼色:“九殿下说,天下的姑娘都是一样的。
而九殿下和上位也一样,也都是先皇的儿子。
如今上位屠兄戮弟,喜怒无常,早已经众叛亲离、怨声载道。
”
“要我说,”魏凛接收到目光,他一拍桌子气愤填膺道,“这皇位,九殿下您一样坐得。
”
画舫中一时寂静地落针可闻。
桌子最前头,苍鹰敛着翼,金褐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宁既明面色如常地夹了几口菜,又连喝了三盏酒,豁然开朗:“诸位说了这么多,原来想劝我造反啊?”
方笙全:“我们只是想为中州寻一位明君。
”
“这种事情,你们几个小虾米应该还不敢谋划。
难道是王宴的意思?”宁既明自顾自道,“哦、我明白了,是王宴要造反。
”
“大胆。
王将军世代忠良,忠心贯日,岂是你空口白牙能污蔑的?”顷刻之间,局间几人齐齐变色,秦子昂霍然起身,紧张地看向那只苍鹰。
气氛立变。
寒风阵阵,吹得舱内烛火摇曳。
帘后,弓箭手已搭箭上弦,指节泛白。
埋伏在湖里的死士屏息凝神,一手抓住船舷,一手握紧利刃。
宁既明平静地点点头:“我想也是,王宴还没有找死到这种地步。
你们无非是想拿了我的口供,声称我造反,好师出有名地要了我的命。
以后就算有万一,也好向上交代。
”
这倒是让他确定了,想杀他完全是王宴怀恨在心,不是赵陵的授意。
赵陵不知道此事。
“九殿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笙全收起曲意承迎的笑容,纵然做了完全的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但到底要杀的是一位皇子,他手心依然冒汗不止。
宁既明只笑:“酒要和朋友喝,和美人喝。
哪有和冤家喝,和仇家喝的道理?”
“别跟他废话,”秦子昂面色发狠,“谁让你得罪了王少将军?得罪少将军都得死。
”
“少将军喜欢的姑娘要死,少将军讨厌的赵明也要死。
”宁既明声音骤然提高,“难道这世上没有天理王法,只有他王将军?”
“弓箭手。
”
方笙全一声令下,退到一边。
帘后弓弦齐鸣,箭雨如飞蝗穿舱。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瞬间震灭十几只蜡烛。
这是军中制式铁头箭,箭头寒光凛冽,专为穿透盔甲所制。
若是射向毫无防备的血肉之躯,定一击毙命。
坐席之中,姑娘们竟然个个面无惧色,一个惊慌起身的也没有。
反而梳理容貌、挺直身子,安然等待着利箭穿透身体的那一刻。
仿佛若是这样死了,反而干干净净。
她们的脖间袖下,早已经被那变态折磨地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然而意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脚底下,一道巨大的金色阵法瞬间成型,符文流转,灵气升腾。
阵法将她们笼罩其中,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罩。
“叮叮当当——”
密集的铁头箭射至光罩之上,或在接触的瞬间便化为飞灰,或被反弹逆行,惨叫声不绝于耳,遮掩弓箭手的帘子鲜血飞溅,殷红一片。
宁既明站在阵法中间,单手掐诀,额前碎发无风自动。
手指前方,悬着一枚震颤作响的古铜钱。
铜钱震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嗡鸣也愈发尖锐刺耳。
他周身的灵力已运转到极致,阵法中的符文光芒暴涨。
宁既明清楚这种爆发持续不了多久,他面色青冷,开口却仍语调温和,问道:“姑娘们,近来洛京城里最流行的曲子是什么?”
众女子目光一齐投向最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答:“回公子,是醉花间。
”
“那就弹一首醉花间来吧。
”宁既明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迹。
“喏。
”
古筝声率先流淌而出,随后竹笛婉转相和,琵琶轻拢慢捻,如珠落玉盘。
一曲《醉花间》便在画舫之内、湖面之上缓缓流淌开来。
年纪最小的姑娘轻启朱唇,唱到:“晴雪小园未到,池边梅自早。
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洛京道。
少年看却老。
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乐少。
”
湖面之上,符光冲天。
船舱摇摇晃晃,船底的死士纷纷跳上甲板,动作利落。
沈珏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激动地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伸长身子张望热闹。
萧岳有些吃惊地继续吃桂圆:“没想到九殿下真成了个修真者。
”
“雕虫小技。
”沈珏却道,“他今晚必死无疑。
”
今夜,赵明要么被杀得尸骨无存,一场大雨会将他的血洗的全无痕迹。
要么他真有本事,能反杀了方笙全、魏凛一干人等。
可这一干人,是中州朝中各位尚书、侍郎的儿子、侄子,还有一位大理寺卿的亲外甥。
他杀了这些人,赵陵皇帝如何回中州面对朝臣?
谁也保不住赵明。
只要他来,这便是一场必死的局。
可他一定会来,因为他是赵明。
想到此,不知为何,沈珏心中升起无限快意。
他杀了一位皇子。
他竟然能杀了一位皇子。
一位货真价实的皇子!
他沈珏,不过是个闲散的远房皇室宗亲,在真正的龙子龙孙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他亲手了结了一位皇子的性命。
他也能决定天潢贵胄的生死。
这感觉,比任何美酒都更让人沉醉,比任何权力都更让人迷狂。
萧岳摸摸鼻子,道:“仔细想来,赵明与我们倒也没有深仇大恨。
”不过从前在宴席上,九皇子多因诗文书画压了其他人风头。
沈珏瞧不起他:“萧兄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高位者sharen不需要仇怨,不需要任何理由,甚至可能只是某个无聊时刻的随手决定。
一个人的死能让他们高兴,那便是死得其所。
”
湖面之上,远远地,那道由阵法构筑的灵光屏障,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原本流转不息的符文变得迟钝,甚至开始断断续续地闪烁。
保护罩上的灵力波纹也越来越微弱,连最外围的光晕都开始消散。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施阵者已经力竭。
“轰隆!”
一声巨响,画舫的舱顶本就被飞箭射的千疮百孔,已然承受不住灵力爆发!木屑四散飞溅,案几上的玉食琼浆瞬间倾覆,洒落一地狼藉。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原本端坐抚琴的姑娘们,此刻尽数暴露在风雨之中。
她们的发丝被风吹乱,衣衫也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可她们的手指却不受任何影响。
依旧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飞速地弹奏。
风雨飘摇,杀机四伏。
《醉花间》的旋律依然婉转动听,没有丝毫中断,也没有半分走调。
沈珏心脏因激动而狂跳不已。
他死死盯着那座辉煌的画舫,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自信笑容。
“成了!”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喊出声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尖锐的鹰唳划破雨幕!
王宴的苍鹰振翅而来,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萧岳手中的桂圆,随即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人言:“方笙全,死了!”
“什么?”
沈珏脸上的笑容僵住,萧岳手中的桂圆掉落一地。
*
片刻前。
弓箭手退下,死士们上前,紧紧围住灵力屏障。
有人示意,其他人会心,纷纷从怀中摸出几枚黑漆漆的铁蒺藜,运力掷出。
这种暗器角度刁钻,是中州研制出来对于修真者的,专门攻击阵法光芒最薄弱的地方。
阵法中间的宁既明脸色越来越苍白,血迹顺着下颌一直往脖颈里淌。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脚下的阵法越来越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彻底崩塌。
九殿下苦笑,死前还能听到这么美的旋律也算值了。
他向来自诩风雅,听曲讲究专心致志,“曲有误,赵九顾”。
平生头一次,这婉转的乐声在他耳中却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宁既明心不在焉地想,不知道周青和顾明蝉那两个人此刻正在做什么?饺子吃了吗,下着大雨,送过去的时候还热着吗?
方笙全:“继续。
要快!”
万道铁蒺藜漫天遍地,胜似急雨。
宁既明闭上了眼。
忽然之间,一道霸道剑气自船头迎面而来。
快如闪电,准确无误地穿过人群,将万道铁蒺藜尽数斩灭、化为齑粉。
紧接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扑面而来,居高临下,笼罩了整座画舫。
不,是席卷了整个湖面。
甲板上所有人被震慑得动弹不得,好半天才骇然回头。
只见船头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位青衣姑娘。
墨青色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一把油纸伞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下颌优美的线条。
秦子昂心中升腾起一种极不好的感觉:“什么人?”
雨珠顺着伞面滴滴坠落,似乎变缓了速度,变得极慢、极慢。
“在下周青。
”
伞下女子抬脸,她有一双尤为坚毅张扬的明眸。
她叹了口气道:“我来接人。
”
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周青崖想,本来想沾点宁既明的光,来蹭顿好饭的。
这可是太和楼,庆安城里赫赫有名的酒楼诶。
她得攒多长时间才能来奢侈一把?她要是吃了太和楼,改天定要跟散修联盟那帮只会吃烤鸡的人好好吹嘘一番。
可惜了,美梦破碎。
今晚夜宵是吃不上了。
死士们刚要列阵上前,却被方笙全屏退了。
他认得这姑娘的身形,莲花台上与殷秋一战的人,实力不可小觑,他做过调查。
她叫周青,是千机学院里灵兽苑一个养鸟扫地的。
没想到她被殷秋的剑伤过后,恢复的这么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青姑娘,”方笙全往前一步,拱拱手,自认为礼数得当,“不知姑娘为何而来,误撞上了我们中州的家事。
若姑娘就此离去,他日王少将军必有重礼厚谢。
绝不会亏待姑娘。
”
修真界中明眼人都能看到,殷秋、谢妄原等人是如何受赵陵皇帝重用的,得到了多少好处。
攀上王少将军,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需要转身离开。
他看着眼前这位修真界的无名小卒,养鸟的女杂役,心想,趋利附势,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任何人。
周青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你说的王少将军,我不认识。
”
她说的是实话,但方笙全脸色不太好:“姑娘这是要自找麻烦了?”
“找?不用找。
已经找到了。
”周青崖穿过人群,走到宁既明身前停下脚步。
冷风寒雨之中,她转过身,扬起灿烂无比的笑容,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他就是我的麻烦。
”
宁既明却笑不出来。
周青,这次你是真的不该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