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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雨,下大了。
雨珠子砸在残破的舱板上,噼啪作响。
死士们一拥而上。
刀锋划破雨幕时,寒光裹着水汽,直逼周青崖面门。
数百名死士瞬间冲了上来,密密麻麻的人影几乎要将船头的青衣彻底吞没。
周青崖动作更快,更轻,比雨丝更轻。
她足尖在湿滑的甲板上一点,墨青衣摆如蝶翼般翻飞,踩着死士们的刀背腾空而起。
手中油纸伞“唰”地撑开,伞骨绷直的瞬间,伞面边缘如利刃般擦过最前排死士的手腕,一群人握刀的手猛地一麻,刀“哐当”坠入湖中。
还没等反应,周青崖已旋身落地,伞柄精准抵住他们的后腰,只听“闷哼”一声,一群人便软倒在地,溅起一圈浑浊的雨水。
又有十几名死士从两侧夹击,一左一右劈向她的肩头。
周青崖不闪不避,迎着刀锋向前半步,伞面陡地收起,像一根灵活的长鞭,先磕飞左侧刀锋,再顺势横扫。
伞骨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右侧死士们的膝弯。
死士们膝盖一软,刚要跪倒,便被周青崖伸脚勾住脚踝,轻轻一掀,一个连着一个“扑通”栽进湖里,溅起的水花瞬间被骤雨浇散。
雨幕越来越密,模糊了视线。
周青崖身法越来越飘逸。
她手中不是伞,是一柄天地间潇洒自如的剑。
她甚至没有动用金缕绫。
她站在人群中间,伞斜斜撑着,遮住头顶的雨。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积成一片水洼,映着她挺拔的身影。
衣衫虽被溅湿,贴在手臂上,却半点不见狼狈,反而像从雨雾里走出的谪仙,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醉花间》越弹越急。
姑娘们似被所感,抚琴奏乐、弦音铿锵,竹笛琵琶,越发激昂。
宁既明扯了扯嘴角。
周青,这次可真被你装到了。
剑影伴着乐声。
甲板上,晕过去的死士横七竖八地叠着;湖面上,落水者的扑腾声被风雨揉碎,混着兵刃碰撞的脆响,乱成一片。
乐声激昂间,宁既明也片刻没有闲着。
他指尖掐诀,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阵眼,指前的铜钱骤然亮起微光,重新排布成更紧密的阵纹,光罩瞬间凝实几分,将姑娘们紧紧保护在其中。
他抬头扫过混乱的甲板,目光却猛地一沉。
方笙全等几人竟不知何时弃了画舫,站到了不远处的小船上,正隔着雨幕冷笑着。
宁既明心中警铃大作,与此同时,鼻尖钻入一缕刺鼻的焦糊味。
扭头一看,船尾方向,整整十道火星在雨水中蜿蜒着明灭,火药引线正滋滋燃烧。
“是火药。
”这画舫甲板下恐怕埋好了数以百计的炸药桶。
十道火线,以确保万无一失。
周青崖闻言,身影骤然旋动,向后奔去。
火药是稀罕之物,在修真界中用得少。
但她听说在中州的军队之中用得多。
常言道:五斤火药可以炸死一位化神修士。
寻常法术对决,修士尚可凭灵力护体、法器格挡,但火药baozha时迸发出的烈焰与冲击波,能瞬间撕裂灵力屏障。
这是人皇的武器,是中州足以与修真八州抗衡的底气。
她背身掠向船尾,伞尖精准划过一道道引线,划起一道道金火之光,一道道斩断。
就在此时,小船上的方笙全眼中闪过狠厉,抢过长弓,搭箭拉满,直取周青崖后心。
她刚要侧身闪避,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枚铜钱灌满灵力,如一道银芒破空而去。
铜钱精准劈中箭尖,箭头瞬间崩裂。
余势未消的铜钱却并未停下,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噗”地一声,稳稳插进方笙全的额头。
小船上,魏凛,秦子昂和李峥呼吸声骤然一滞。
方筌生脸上的得意凝固,双目圆睁,身体直挺挺地倒向小船舱内。
雨水冲刷着他额间的血迹,在船板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
秦子昂难以置信,颤颤巍巍蹲下身去,伸出食指在他鼻尖一探。
方笙全死了。
他真的死了。
画舫上。
周青崖遥遥望向方笙全的血迹漫入湖水。
她走到宁既明身边:“你真的想好了?”
她虽然不清楚这帮人的具体身份,但一定是中州的人,能做王少将军的鹰爪,能弄到大量的火药,很有可能还是身份重要的人。
如今九州论道,中州是客人,新皇更是亲临学院,若是杀了这帮人,胡琼院长如何向人皇交代?
恐怕只能拿着她和宁既明的人头去交代。
宁既明掌心运灵,收回两枚血铜钱。
他一把扯开头上道士发髻,长发瞬间散落飞扬。
道长依然是那般懒散悠悠的语气,但他杀意已起,决心已定:“反正留他们回去,也是助纣为虐,祸害洛京城中百姓。

周青崖目光移到小船上:“其他那几个人呢?”
“拜托你一件事情。

“什么?”
“将姑娘们带走。

“那你呢?”
宁既明冲她一笑,雨水顺着头发,面庞不断往下滴落,唯有他的眼睛清亮无比:“洛京城我回不去了。
今夜我也不想回头了。

他纵身一跃,跳至小船。
另一双脚却紧随其后。
他诧异回头。
周青崖撑着伞,站得朗月清风,也笑了笑:“你说过,sharen很容易。
好好活着过日子却很难。
我这人很贪心,想要我身边的人都好好活着。

沈珏和萧岳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方笙全可是户部尚书方仲霖的独子。
方尚书为王朝操劳半生,掌管赋税征收、粮仓储备,甚至官员工资,是皇帝的“钱袋子”。
尚书老来得子,宠爱非常。
往日方笙全在洛京城里做些风流事,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九皇子竟真敢杀了他?!更何况他现在不是九皇子,只是一个无名小道士。
胆大妄为!
沈珏猛地站起身来:“火药呢!快□□!加大人手,务必在天亮之前解决赵明……”
他话还没说完,水面上,苍鹰低飞而来。
飞禽开口,冰冷而无情:
“秦子昂,死了。

“魏凛,死了。

只剩下李峥。
一叶扁舟在湖面摇来晃去。
周青崖手腕一翻,油纸伞骨铮然弹出,伞面如蝶翼般旋开。
对面的李峥不知何时已拿过长枪。
长枪直刺,正是他舅舅大理寺卿家传的枪法。
枪尖破风而来,又被周青崖以伞面轻巧格挡,伞骨与枪杆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
不过数招之间,周青崖已寻得破绽,伞尖如寒芒骤起,直逼李峥咽喉。
李峥瞳孔骤缩,枪势骤停,眼看伞尖就要触到肌肤,身边正与死士缠斗的宁既明道了一声:“等等!”
周青崖手腕微顿,伞尖悬在半空,未等李峥回神,她手腕一拧,伞骨顺势缠住枪杆,借力一夺一带。
李峥只觉虎口一麻,长枪已脱手而出,被周青崖反手握住。
周青崖不知道宁既明与李峥之间的渊源,但见他有几分犹豫,于是收手。
“我不懂枪法。
只从前与人学过几招。
”她将枪尖指向水面,淡淡看向怔愣的李峥,意有所指,“这招叫做‘回首枪’。

“人总说回首是岸。
岂不知,一回首,什么都早就没有了。
”没想到李峥掏出匕首,嘲笑着,“九殿下,不知道我死了,我舅舅会不会比你死时更伤心些。

“为什么死的是我不是你!赵明,你最该死!”
他自刎于前,血流一地。
宁既明沉默片刻,为他合上双眼。
骤雨砸在湖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被打晕的死士,歪在船舷边,半边身子浸在湖里。
满地弓箭被踩得弯折,箭羽在雨里泡得发胀,贴在冰冷的甲板上,像一片片湿透的败叶。
湖水裹挟着碎木片和血沫子,不断拍打着船身。
周青崖从画舫狼藉中取来两只酒杯,为自己和宁既明倒上一杯。
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但至少此刻有酒。
“有风有雨两杯酒。
”她先干为敬。
无波无浪客舟中。
姑娘们抱着琴聚在一起,冷风吹着她们单薄的脸庞。
既然船舱下有大量火药,将火药点燃,将她们和死士们,将这两艘船,将一切秘密全部烧毁在这个风雨夜,如此一来无人知晓,是九皇子最好的选择。
但九皇子和那青衣女子却无动于衷,只自顾自地闲聊喝酒。
“原来道长被逼急了也会咬人啊。

“早跟你说过了,不是扎个道士头就是道士。

“你从前听的都是这种曲子?真是好听。

“比你们两个只会顿顿点牛肉的品味是好点啦。

“喂,太和楼的招牌菜怎么样?好吃吗?”
“没吃上。

“招牌菜都不给上,那他们也不怎么重视你嘛。

“……”
酒喝够了,周青崖蹲着身子,将伞放在湖水里认真冲洗一番。
宁既明有气无力:“这把破伞你还要啊?”
“很贵的。
要五块灵石。
够买两顿手擀面了。
”小气巴巴的周青崖精打细算,“飘了啊你。

“你才飘了啊。
”宁既明帮她一块算,“你买面粉回来,不就能多买一顿了。

周青崖想起上次擀面擀到大臂抽筋,怒道,“别只动口不动手,下次擀面你来。

今天动手的还不够多吗?哈哈。
宁既明望向夜空,忽低声道:“你觉得该死的人是我吗?”
周青崖不知道,这世上该死的人是谁。
但过往的生活告诉她,若不想死就变强。
只要足够强,就不会死。
就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比如散修联盟的那些大忽悠,比如她的徒孙徒孙女。
“我只知道,今夜够晚了,阿婵还在等着我们回家。
”她看着水面伞搅动的涟漪阵阵,没有回答宁既明的问题,“我去取饺子。
你呢?”
顺便去买点金桔吧。
这天怪冷的,不知道上次谢悬之那个金桔水是怎么熬的,她回家也试试去。
“我先送姑娘们去客栈落脚。

“之后呢?”
姑娘们之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
宁既明想了想:“有个人可以帮我们。

再之后呢。
是沉默。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问他们自己之后怎么办,是从此隐姓埋名,逃亡天涯海角;还是让宁既明痛哭流涕,负荆请罪,跪着去求赵陵皇帝,唤醒皇帝可能残存的丝丝手足之情。
周青崖私心认为,后者比较好。
因为她还有房子,有孩子。
她可不想抛弃她的全款大豪宅去做亡命徒。
只能委屈一下宁既明了。
到时候装得可怜点嘛,赵陵皇帝毕竟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
面子能值几个钱!她的大豪宅可是全款啊!房贷还完了啊!现在是全款啊!
真是疯了。
她一个有房子有孩子的底层普通修士,跟这群皇亲国戚闹什么闹啊。
然而,她站起身来,看了眼瘫在一边的朋友,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分头而去。
宁既明缓缓蹲在湖边,洗了把脸。
重新系好头发。
血滴在湖面,融进水中。
原来这世道真能逼人。
都说她的母妃善妒疯狂,又岂知不是被深宫所逼?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京城云雾缭绕的佛寺里,他与那些匆忙来往的人一样,有想要佛祖显灵的愿望。
他许的是中州太平,江山永固。
如今,他只愿母妃安好,他只想要周青和顾明蝉,他在乎的人都能安好。
这便够了。
*
“李峥,死了。

苍鹰最后汇报道。
它盯着眼前两位世子,等待着投喂。
它看到了湖面画舫里的姑娘,王宴常常从姑娘身上割下鲜肉喂养它。
因此它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夜有肉吃。
却不料一只冷箭从门外破门而入,径直射中鹰头。
苍鹰从窗棱“砰”得一声,直挺挺坠落。
不知道是踩到桂圆滑倒,还是身体已经瘫软无力,萧岳摔倒在地,战战兢兢地望向从门口走进来的人:“你,你是谁?”
沈珏亦面色惨白如雪。
门外悄然无声。
密密麻麻的守卫没有一个人示警,只有一种可能。
守卫们全都已经死了。
上百人,全都是精锐。
悄无声息地,全都死了。
而对方仅仅只有两个人。
跨过几百具尸体,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瞎子。
眼上蒙了块发黑的粗布,身材魁梧凶神恶煞,脸上几十处刺字让人不寒而栗。
他手中提着一把剑。
剑身泛着一层苍青色的冷光,剑刃还在滴着血,血珠坠落在石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萧岳几度晕厥。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朱赫从瞎子身后走出来,扔掉手中的弓箭,摇了摇折扇,“两位世子不是修真中人,大概没听说过青冥剑。
无妨,我给两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枫林坞的大弟子,樊济平。

沈珏知道朱赫,是赵陵皇帝门下说客之一。
那这个樊济平是什么人。
他暗想,简直见鬼了。
这个人真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
锁龙塔,暗不见天日,确实堪比地狱。
沈珏还在挣扎,强撑着壮着胆子:“你既然认识我们两个,还不速速离去。

他的声音都在抖。
但很快就不会了。
因为青冥剑挥过。
他变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鲜血喷溅到萧岳的脸上。
他又要晕过去了,还有意识前的最后一幅画面是朱赫蹲在他面前,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脸,笑得和善:
“萧世子别晕啊。
在下还要带您去见王宴少将军呢。

作者有话说:
嘀。
瞎子大叔返场。
第62章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透明的水花,又迅速被接踵而至的雨帘吞没。
风穿过窄巷呜呜咽咽,春夜的寒凉往人骨缝里钻。
周青崖独自提着饺子不紧不慢往家里赶。
巷子里各户屋檐下悬着干枯玉米,经雨发胀,深黄转褐。
有飞虫粘在上面,翅膀沾了水扑腾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在雨声中掩去。
一只乳白的蜗牛慢悠悠地爬,碰到石板缝里积的小水洼,腹足会轻轻缩一下,停顿半秒,又接着往前。
小水洼被灯光照的亮白。
循光望去,滴水的屋檐下站着位提灯的姑娘。
姑娘穿着淡黄色的襦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额前细发长到眉眼,完全遮住了眉心印记。
她手里提着一盏竹骨灯笼,昏黄的烛火在风雨里明明灭灭,风裹着雨丝斜斜砸来,烛火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要被吹熄。
姑娘立刻慌得伸出另一只手护住灯笼,指尖纤细,手腕上的金镯雕刻着精致的凤纹。
周青崖今夜见多了姑娘,但这位姑娘还是美得让她心头一颤。
画中仙一般的姑娘。
她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每逢大雨滂沱,天地灵气搅得混沌,画轴里的仙魂便会趁着水汽出逃,踏雨闯入人间,成了这世间惊鸿一瞥的模样。
她再看那姑娘,灯笼光映着她覆着白纱的侧脸,竟分不清是真人,还是画中魂。
画中仙子在踌躇。
想走入大雨,似乎又怕风将灯笼吹灭。
这盏灯对她很重要?
周青崖脚步顿了顿,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烛火,终究还是走上前。
看来今夜注定是个多管闲事的夜晚。
姑娘看到她,有一霎那的诧异,却没有任何的防备,似乎认识她,甚至是信任她。
但周青崖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姑娘。
“姑娘,怕风熄了灯笼,不如让我试试。
”她问。
征得姑娘同意后,周青崖伸出手,指尖凝起一道淡青色的灵力,如薄雾般覆在灯笼外层。
风再吹来时,烛火只轻轻晃动了一下,稳稳地燃着。
姑娘欣喜地眨眨眼,轻声道谢,温言软语,却又带着与生俱来显而易见的贵气。
真有几分神女之姿。
周青崖笑了笑,指了指她手里的灯笼:“夜里雨大,你一个姑娘家提着灯笼走,你要去哪?我送你一段吧。

姑娘却道:“不必了。

她走入雨中,背影纤细而温柔,步伐坚定而无悔。
巧的是,周青崖与她同路。
便悠哉悠哉地跟在姑娘身后走。
直到姑娘在一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周青崖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概是今夜刚杀了中州的人,血腥气还沾在袖口,心虚得很。
挂着“太和楼”鎏金牌匾的酒楼灯火通明。
楼前却像结了冰一样冷。
清一色的黑甲士兵列成方阵,甲叶在风里纹丝不动,只有腰间长刀的寒光偶尔闪一下。
连路过的风都绕着走。
那姑娘却提着灯,走上前去。
“我要进去。
”她声音清冷。
自然无人应答。
周青崖好心道:“姑娘,这酒楼应该是被包场了。
看这阵仗,里头怕是有要事在商,你若是想进去吃饭,不如改天。
这俗话说的好,好饭不怕晚,哪天吃都一样。

你要是实在饿得慌,也可以同我一起回家吃饺子。
不过,画中仙女吃饺子吗?吃饺子配大蒜吗?
不等周青崖琢磨,那姑娘再次开口,如玉磬撞冰,字字威严而贵:“告诉王宴,我要进去。

她眼神清亮矜贵,使人不敢与之对视。
仿佛眼前这队黑甲士兵、这座被重兵围守的酒楼,都不过是寻常景致。
王宴?直呼其名。
好熟悉的名字。
不等周青崖诧异,一道紫色身影已悄然出现。
裳降香走上前来,恭恭敬敬行礼:“贵女。

裳降香是赵陵皇帝身边最为亲近的巫女。
能让她如此行大礼的人。
任周青崖再神经大条,也猜出来,身边这位画中仙是……
恰有一阵冷风拂面,吹动画中仙眉上发,露出一道鲜艳的凤凰额记。
果然是楚氏贵女,中州的未来皇后,楚菀。
“你怎么会在这?”楚菀泰然自若。
裳降香微不可察地抻了抻眉心。
这位贵女孤身一人前来,恐怕是以为今夜在太和楼的是王宴。
贵女想来见王宴谈判,救九皇子赵明,却如此坦然地反问她为何在此。
然而中州皇室之事,又岂由得外人置喙。
于是裳降香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伸手道:“两位姑娘,请随我一起进楼吧。

刚要溜之大吉的周青崖反手指了指自己:“我?”
裳降香:“公子在等你。

等进了楼,周青崖感慨,太和楼果然漂亮。
就算不来吃饭,来参观参观也算是长见识了。
入楼便闻沉木香,清润袭人,漫过衣袂。
穹顶雕梁盘着缠枝,朱漆描金,映着廊下灯暖光,愈显精致。
立柱绘着祥云,笔意雅致,柱础雕着莲纹,线条流畅。
然而,原本该是喧嚣热闹的大堂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黑甲士兵沿着梁柱两两对立,甲胄在廊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地面被擦得锃亮,倒映着士兵们纹丝不动的身影,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唯有她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里轻轻回荡。
走上二楼木梯时,周青崖与一人擦肩而过。
她往上走、那人空洞着眼神往下走。
擦身而过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大叔脸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和刺字,如同锁龙塔下初见时一般恐怖狰狞。
“大叔你好帅啊!”那时候,她曾说过。
“我有一道心诀。
可越境sharen,绝境觅生。
”他说。
这一次,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仿佛并不相识。
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只有木梯承受重量发出微响。
周青崖目不斜视地往上走,心中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由剑开始的故事,终会由剑来终结。

凌乱的长发下,樊济平瞎着眼,闻到熟人的气息,没来由地咧嘴笑了。
经过长廊时,朱赫站在一旁,笑如春风。
裳降香问:“事情结束了?”
朱赫轻敲折扇,嘲讽:“萧岳世子天天在胭脂酒气里泡着,骨头软得很。

裳降香颔首:“那就好。

楚菀何其聪慧,瞬间清明。
今夜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一直知道,王宴和九殿下不对付。
自从来到中州,她便派随身侍女时刻盯着王宴。
偷听到王宴要在太和楼画舫谋害九殿下,楚菀先是派侍女通知,后又是今夜独自前来,想与王宴要人。
没想到此刻,在太和楼的人,并非王宴,而是赵陵皇帝。
王宴跟他的爪牙们约好了子时在太和楼见面,商议后事。
他还不知道他的爪牙们已经全部葬身湖底,而子时在太和楼等待他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楚菀不得不佩服祖父的先见之明。
朝承恩、暮赐死。
这便是伴君之道。
他老人家说,待到先皇升遐,赵陵迟早有一天,忍不了王将军一族。
功高盖主,嚣张跋扈。
赵陵出手,一击必中。
楚菀想,她今夜不该来。
但她已经来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贵女心思玲珑,冰雪聪明,短时间内将一切都想的明明白白。
她面上依旧端着从容,只微微望向身边。
唯一想不通的是,
裳降香请这位周青姑娘进来所为何事。
这位周青姑娘,她了解得很清楚,是九殿下在学院里的朋友。
好朋友。
千思万绪之中,三人已在一间房间前停下。
裳降香顿住脚步:“贵女,公子让我转告您,老师来了。

老师来了?
楚菀回过神来,瞳孔微睁大,但她向来控制的很好,让旁人看不出她的任何情绪,只安静地走入房间。
房间内,焚香缭绕,棋局在桌子上已经摆好。
房间外,裳降香微笑道:“周姑娘,麻烦您还要再走一段。

虽然莲花台的武试初赛时,她戴着面罩稍掩面容。
但中州的皇帝,调查出来她叫周青,是学院里一个养鸟的,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因此,周青崖对裳降香称呼自己“周姑娘”并不觉得奇怪。
她一边走着,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巫女的紫鱼吊坠,
两枚紫鱼吊坠随着对方的步子轻轻晃荡,鱼鳞纹路錾得精巧,泛着冷润银光。
鱼眼处嵌的碎珠透着一股古怪的灵气,周青崖看得入神,连脚步都下意识慢了半拍,完全没有对未知前路的疑惑忐忑,只有被小物件勾了魂的闲情逸致。
两个人无言,一直走到三楼尽头的房间。
裳降香退到一边,伸手想接过她手中食盒。
“不用了。
”周青崖婉拒,“食物和剑,都是不能轻易交到别人手中之物。

她看向面前房间。
心想,看来就是这里了。
里面会是什么人,她也已经做好准备。
推门而入。
推开门的刹那,雨声先一步漫进来。
一路随行的死寂像是骤然破开。
窗外,雨打树叶的簌簌声、滴阶的嗒嗒声交织,鲜活地撞进耳中,让满室充满了生动活气。
窗前立着一架素色屏风,绢面上淡墨绘着远山,屏风后隐约映出一道人影,看不清全貌,只隐隐见那人脸上覆着张精致银面具,面具边缘泛着冷光。
露在外面的下颌线条利落硬朗,下唇薄而色淡,静静抿着,在雨声里透着几分疏离的沉静。
周青崖:“你在等我?”
赵陵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我在等下完这场雨。

夜深沉,冷雨敲窗,点滴浸寒。
他们隔屏风而对。
“剑分三等,庶人剑,诸侯剑,天子剑。

“招摇过市、相击逞凶,为庶人之剑。

“以知勇为锋、清廉为锷、贤良为脊、忠圣为镡、豪桀为夹,为诸侯之剑。

“以九州为锋、山海为锷,包四夷、裹四时,制五行、论刑德,开阴阳、行秋冬,举之无上,案之无下,为天子之剑。

“周青崖,”帝王发出邀请,“你可愿意做一柄天子之剑?”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夸夸我自己继续努力
标注一下:论剑的内容出自《庄子说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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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赵陵说的是“周青崖”、而非“周青。

周青崖了然,轻笑一声:“没想到在下一个不知名的散修,也能劳中州皇帝陛下费心。

“不知名?”帝王的声音混着窗外雨水,竟有几分动听,“姑娘过谦了。

“姑娘以散修之身,修行至五境修为。
天赋之高,散修界内无人不知你的姓名。
后凭一己之力斩落龙鹰,得入千机学院。
可惜,不待世家大能注意到你,你已‘身死’神堂峪,整整消失了五年。

“谁会想到,你能再次出现世间。
却竟然隐姓埋名,做了学院里的一名杂役,带着两位少年。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你养的那只鸟,破开了阵圣的定风波;半年之前的媓岐宫,听说也有你的身影。
如今,你又以棋修学院第一的身份,拿到九州论道的名额。

“是姑娘值得赵某费心。

此前周青崖只在台下远远地看到过赵陵的身影,在话本里总听闻帝王威严难近,更遑论他这般年少便掌大权的君主,想来该是极冷硬锐利的。
然而今夜相谈,赵陵谈吐有方,语调温和沉稳,矜贵却毫不倨傲,竟让人觉春风拂面,而无君民之别。
实在出人意料。
少年英主、胸有丘壑却不外露。
周青崖思忖着,宁既明啊宁道长,怪不得你老爹把皇位传给了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夺嫡之心,不过就算你有的话,这局你输得不亏。
“皇帝陛下的情报令人佩服。
”她由衷感叹。
中州皇帝的权力深不可测,比胡琼院长更甚。
为他效忠的人,恐怕什么路数的都有。
能调查清楚周青崖的身份、生平,知道她“死而复生”,一点都不令她吃惊。
“费心总有一个目的。
”周青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皇帝陛下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喜欢浪费时间。
饺子会凉。
凉透了不好吃,就算加热也不复之前新鲜。
“再好的剑一直放在剑鞘中,也会生锈。
何不出剑?”赵陵看着屏风外挺拔的女子身姿,“折风剑若在你手中,必能光彩非常。

莲花台上的那场比试,让他看到了一柄又美又快的剑。
不为别的。
因为胡琼胡院长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周青崖。
这份看重,足以说明一切。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能帮我拿回折风剑。
”周青崖明白过来,语气依然淡淡,“这是一笔交易。

“不是交易,是选择。

“选择?”
帝王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扬起,腰间的白玉佩轻晃:“旧的时代已经结束,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我给姑娘一个选择。
选择站在更高的一方,更强的一方,更有可能取得胜利的一方。

“胜利和失败,是相对战斗而言的。
”周青崖道,“可我已经厌倦了战斗。

赵陵:“这是一件天下人都无法置身事外的战斗,无论他是否同意。

周青崖定定地看向屏风后的绰约身影:“如果我说不愿意呢?”
雨珠砸在窗棂上,噼啪声将屋内的寂静烘托得更甚。
她目不转睛,像要穿透那层薄纱,触到另一道同样冷静的视线。
赵陵指尖摩挲茶杯边缘,目光牢牢锁在屏风上周青崖身影映出的淡影里。
一层不透光的纱,谁也看不清谁清晰的模样。
唯有目光有形,在屏风前后纠缠,冷静对峙。
没有声音,只有雨声。
很长时间后,男人惊觉自己的心跳声,都似被这道纠缠的目光截住,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帝王垂眸,睫羽投下浅影:“你不好奇,这是一场什么战斗?”
“我为何要好奇?”
“这世上很多人惧怕未知。

“那是因为他们想的太多。

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是一颗无惧的心。
赵陵:“听闻姑娘在修真界中树敌不少。
如果他们得知姑娘还活着,恐怕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
都是冤枉啊。
八成,不对,十成十都是栽赃陷害。
从媓岐宫的脏水就能看出来,一定是这些名门正派暗自争斗,乌烟瘴气,最后找她这个死了的、小有名气的散修背黑锅。
周青崖干脆利落:“请便。

沉默片刻后,屏风后的人居然笑了笑:“我该想到这个答案的。

帝王的笑极轻,只在喉间滚了半圈便散了,却犹如松间流泉,带着股清透的朗润。
连屏风后漫出的气息,无形中从沉敛,变得疏朗几分。
周青崖忍不住道:“我以为你会以今夜的画舫之事为要挟。

帝王的无情不需要丝毫掩饰:“我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回中州。

周青崖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看来赵陵也想杀王宴那帮人。
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跟顾明蝉和程四方交代,她和宁既明要提桶跑路的事情。
阿婵又不可能跟着一起跑,总不能把朋友一个人孤单单地留着。
还有程四方,还是个小破孩子,她更不能扔下不管。
真是荒唐。
刚才让她绞尽脑汁愁了一路的事情,竟然就这样简单地解决了。
周青崖心情大好:“比起这些,皇帝陛下不如跟我谈谈钱。

“……谈钱?”
“皇帝陛下想让我站队,不如这样,我也不贪,一天给我五块灵石,十天就是五十。
也不知道您口中那场战斗是多久之后,要是三年五载的,那我得挣多少灵石。
”周青崖想了想,无限可惜,“就是生不逢时,我用不上了。

赵陵怔了片刻,头一回听到这么有趣之词:“为何用不上了?”
“我还完房贷了哦。
”周青崖眨眨眼。
她提着食盒,走出门去。
外面还下着雨,她没忘记拿伞。
周青崖不再是那个漂泊半生的散修了。
她有房子,有家。
有孩子,还有朋友。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幸福满满,脚下不由得加快步伐。
雨水在伞面快速地跳跃。
这世上还有第四种剑。
此剑可照肝胆、慰平生,危难时能托性命,道义前可共赴热忱,行事出鞘皆由本心,而不由任何人驱使。
是周青崖的剑。
赵陵没有起身,屏风上山水连绵,女子的身影印在上面。
她发梢垂落的弧度、衣料贴在后背的纹路,便都一同刻进了赵陵的眼里。
随着人影离开,屏风上的山水都像失去了灵动。
裳降香走上前来:“看来公子没能得偿所愿?”
赵陵:“听起来你并不意外。

裳降香笑了:“在修真界,取剑从不是随手可得的易事。
剑修需踏遍险峰恶水,闯过重重死关,方能触碰到一柄珍贵的宝剑;越强的剑,越难取得,越需要耐心。

赵陵想,他很有耐心。
但帝王的耐心总是有限的。
剑分双刃,关键在于持剑之人。
周青崖这把剑,该由中州执掌,不能留在修真界的手中。
强者御剑,王御强者。
他问:“什么时辰了?”
“还有一刻钟要子时。
”裳降香向下望去,“王少将军快到了。

赵陵摩挲着手中的字条:
“庆安城太和楼坊中杀赵陵”。
正是那日王宴与众幕僚商议的结果,只不过原信之中的“赵明”被仿字高手改为了“赵陵。
”再加上世子萧岳的证词,军中才有的弓箭、火药。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等回到中州,先将祸水多引,引户部尚书、侍郎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儿子、侄子伸冤,折断王将军的一应羽翼。
谋害君王,当诛九族。
然后,再以造反之名,将户部尚书,侍郎那些人一起除尽。
只除了一位大理寺少卿楚正,刚正不阿,风骨凛然。
赵陵想,可先将他贬谪至地方,等事态平息,再随便寻个理由将他官复原值。
帝王忍耐沉淀,以寂养气,只待时机。
时机一至,一箭双雕。
他想得出神,冷不丁问道:“赵明如何?”
裳降香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回道:“九殿下无碍。

赵陵嗯了一声,冷淡道:“他已经不是九殿下了。

皇室中没有亲情,手足之情更是淡薄。
赵陵对他这位九弟没多少印象。
赵明身份低微,连许多家宴都不能参加。
唯有幼时,皇子们都在一个夫子戒尺下受教。
只记得有一日午后,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受罚抄书。
赵陵抄书抄的头晕脑胀,竟不觉中趴在桌上睡着了。
夫子向来严厉,他醒来后赶紧环顾四周,吓出一身冷汗。
“三哥你再睡会吧。
”这时,从最后方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
夏日的午后,窗外松风阵阵,蝉鸣躁人。
赵明正在桌子用纸折飞鸟。
少年极瘦,穿着松垮的衣裳,对上目光,他弯了弯眼睛:
“三哥,夫子来了我喊你。

*
周青崖到家的时候,一眼看到顾明蝉背对着站到院子里,专注地仰头伸着双臂,一动不动。
全身都湿透了。
这是在干嘛?顾明蝉在雨中站着有多久了?她忙快步上前。
魔却回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唇上比了个“嘘”。
周青崖仰头望去,这才发现屋顶上站着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猫,绒毛粘成一团,正在无助地“喵喵”叫着。
“你走了没多久,我就察觉到屋顶有东西在动。
”顾明蝉眼睛看着猫,亮晶晶的,低声道,“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想跳下来又不敢下来。

“那你也该拿把伞。
”周青崖站在她身后,帮她打着伞,“猫湿透了,你也湿透了。

“来不及拿伞了。
”雨珠顺着顾明蝉的发梢往下淌,她小声道,“我怕她随时可能跳下来。
我接着它,总不至于让它受了伤。

于是,两人默默地站在雨里,周青崖为顾明蝉打着伞,顾明蝉伸手等着小猫。
宁既明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前一后,两人,一伞一猫。
檐角的雨帘连绵不绝,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风但行,雨但下。
对风对雨都没有意义。
因为有人,才有了意义。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猫终于勇敢地一跃,跃进顾明蝉温热的臂弯之中。
三个人欢呼声一片。
夜宵吃饺子的时候,多了一只猫。
宁既明想到什么,兴致冲冲:“听说这家饺子店的饺子里随机包硬币的,吃到了硬币就能去白吃一顿。

周青崖停下咀嚼:“怪不得我刚才感觉嘴里什么东西硬硬的。

顾明蝉兴奋:“阿青你中大奖了?”
周青崖满脸漆黑:“关键是我已经咽下去了啊………”
猫:“喵喵喵。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下完雨之后的几天都是好天气。
晴空万里,草木生长,绿意盎然。
一切都生机勃勃。
连顾明蝉养的猫都精神奕奕。
这是一只小黄猫,已经完全没有被雨浇湿的狼狈,毛发明亮、柔软干净。
它在秋千上灵活地跳来跳去,像团会流动的小暖阳。
周青崖三人出门地很早。
或许是她戴着面罩格外引人瞩目,又或者在莲花台上小有名声,当她们走在学院里,有许多目光,热烈地投过来。
有学子们走近些:“周道友,早。

“周道友,早。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周道友,今天看你的了。

“你一定能赢中州吧?”
每一张脸热情洋溢,每一双眼睛期待十足。
周青崖拱拱手。
这些年轻的学子们太过热情,以致于她想问你们是不是都去赌坊激情押宝我了。
dubo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啊。
宁既明问:“你不怕吗?”
周青崖:“嗯,怕什么?关胜?”
“期望啊。
”宁既明说,“不怕别人对你期望过高?”
周青崖理了理金缕绫,心境舒畅,并不担忧,大步流星:“反正我会赢。

武试复赛的第一场。
千机学院,周青崖对阵中州,关胜。
复赛没有胡琼院长和中州人皇的坐镇,来观看的人依然不少。
因为这是学院,这些初生牛犊般的年轻人,就算是路边两条狗打架,也会乌泱泱地围上去看。
学院派来了三位剑修教导,中州却来了更多的文臣武将,尽管他们中有人根本不懂比试。
听说王宴少将军谋反被擒,而王少将军向来与九殿下不对付。
难道是皇帝陛下突然看重起手足之情?
他们看向宁既明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身居高位的人总是想的更多,更加如履薄冰。
站的低的人摔了,不过站起身来拍拍屁股。
站的太高了,一旦摔下来就是万劫不复。
剑修学院黄清教导主持。
莲花台仍在修缮中,复试在演武场。
周青崖上场见礼,双手在身前交叠一瞬,随即分落两侧。
修士间见礼的方式有很多种,她习惯的是散修的方式。
关胜站在对面,全无动作:“我的话带到了吗?”
周青崖:“什么话?”
“若你输了,就摘下这装神弄鬼的面罩,让我见见你的真面目。

“若我赢了呢?”
“你赢不了。
”话音未落,关胜剑已出鞘,“你那点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剑气已至!
迅猛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得“嗤啦”锐响,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被剑气硬生生划开一道深沟,直冲周青崖而去。
她身形一晃,如风中柳絮,脚尖在离地半寸处一点,整个人已像离弦之箭般向右飘去。
少女的身法太飘逸了,飘得像不存在于这充满杀机的天地间,衣袂翻飞,竟带出几分闲雅。
正是“少年游”身法。
然而那道剑气诡异得很。
眼看她就要避开,剑气中途却骤然横折,如一道凭空出现的铁墙,带着森寒的杀意,拦在去路。
“好快的变招!”看台上,赵成烈教导低喝一声。
重剑剑气霸道,兼具如此变化,属实少见。
周青崖面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
腰身猛地一拧,硬生生改变方向,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半圈,改向左掠出三尺。
又是一道剑气,毫无征兆,凭空炸响,再次封锁她的新退路。
一次,两次,三次……
极快的时间内,石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密,越来越深,纵横交错,像一张张开的巨嘴,要将她吞噬。
剑气纵横,杀意弥漫,整个演武场仿佛都被这森寒的剑势笼罩,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周青崖的身影在漫天剑影中穿梭,如同一叶飘零的孤舟,在惊涛骇浪中勉强支撑。
她依旧没有还手,只是一味闪躲。
演武场前方,几位学院弟子盯得全神贯注,不觉握紧了拳头,见周青崖被剑光追得连连后退,忍不住着急:“怎么回事?关胜只出了一剑,竟然有如此多的变招?”
“周道友怎么还不反击?”
“她无处落脚。
”朱赫在人群中,合着折扇悠闲道。
另一道声音也松逸,与朱赫针锋相对:“未必。

众人回头看,说话的人正是宁既明,考虑到他与周道友的关系,只觉得“未必”是安慰之词。
事实似乎正如朱赫所言,整个演武场上,周青崖已无处落脚。
她周身几个方位的退路尽数被封死,无论她向哪个方位闪躲,都会有剑气接踵而至。
“这关胜是什么人?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他是中州的修行者,未在修行界行走。
没见过很正常。

“中州也有修行者?”
“当然有。
虽然寥寥无几,却个个是顶尖高手。
而且查不到他们的对战记录,不知道是什么路数。

演武场上,关胜面色轻蔑。
他日复一日,数十年风雨无阻,以滚石练臂力,以铁砂磨剑锋,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蕴藏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一出手便是全套剑招。
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
他要的就是以绝对凶威碾压,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让对手心生恐惧。
他拔剑而起。
“关胜要出杀招了。
”黄清沉声道,“再一味躲避,必败无疑!”
演武场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青衣身影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重剑劈落的轰鸣、剑气撕裂空气的锐响,交织成最致命的乐章。
场地上留下了数十道浅浅的剑痕,石屑簌簌而下。
若这样的剑痕落在身上,足以断骨裂筋。
周青崖的身法依旧灵动,如青鸾穿云,在密集的剑招中辗转腾挪,衣袂翻飞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锋芒。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她终究只是在躲。
有人暗叹,语气里满是惋惜,“关胜的重剑霸道无匹,威压更是铺天盖地,撑不了多久了。

“好。
”就在这时,年纪最大的苍杨教导眯起眼睛,他难得抚须轻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极其少见地被战斗感染,忍不住赞扬,“好心思。

这少女的步伐看似只是躲闪,实则每一步都在测算剑气轨迹。
中州的武将文臣们自然以为苍杨教导夸得是关胜,受宠若惊,引以得意,纷纷附和。
重剑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剑气如银蛇狂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杀网。
周青崖缓缓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将外界的刀光剑影、轰鸣威压尽数隔绝。
周身的风、喧嚣声都静了,只剩下剑气破空的锐响,在她耳畔清晰回荡。
她的心中有另一双眼睛。
杂乱无章、霸道凌厉的剑气,在这双眼睛里,渐渐褪去了杀意,显露出清晰的脉络。
剑气以奎宿为首,娄宿紧随,胃、昴、毕、觜、参依次衔接,七星连珠,形成闭环,将她死死困在中央。
关胜的剑气一分为七,是一张巨大的白虎七星图。
星图流转、剑气强弱,在她眼前清晰铺展开来,纤毫毕现。
星光与剑气交织,凶煞之气如实质般翻腾,白虎神兽的虚影在星图后方隐约浮现,獠牙毕露,似要吞噬一切。
关胜挥剑再进!
这一剑不再追求速度,反而放缓了轨迹,银白剑光中,白虎虚影的“虎爪”骤然放大。
娄宿、穿云。
他就像一头锁定猎物的猛虎,身形随剑势下压,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周青崖亦迎面而起。
这一次,不退反进,金缕绫铮然飘动。
还在散修联盟的时候,陈姐就说过,打蛇要打七寸,打虎就打虎眼。
离演武场最近的弟子,已经感受到一股凌厉的剑意,毫无防备之间,直逼人心。
场边的柳条,齐齐向一侧弯折。
金缕绫剑意所指,正是奎宿,“虎目”。
关胜只诧异片刻,没有收招,反而催发剑气,让白虎虚影的“虎目”更亮。
他猜到周青崖已经看穿了他的剑招,但绝不相信自己苦修的剑招会被一剑破局
周青崖手腕微转,一道道往金缕绫催发灵力。
场下的弟子们惊奇地发现,白虎虚影的啸声竟骤然弱了下去!他们满脸惊喜,而朱赫渐渐严肃起来。
关胜已催发到极致!他要以修为硬抗,赌周青崖境界不足。
但不用他赌,周青崖的剑已经到了。
最精准的时机,最凌厉的剑意!最强的修为!
金光乍起。
银白的白虎虚影,在微微震颤!
“铮!……”
清脆的剑鸣响彻天际!
关胜的重剑被震得向上扬起,白虎虚影的“虎目”瞬间黯淡,七道剑光也随之散乱!
他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但身上的凶煞之气骤然消散,如他眼里黯下去的光彩。
他慢慢松开握剑的手,重剑“哐当”落在地上,最终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滚烫的血滴在石地上,瞬间晕开。
周青崖站在他对面。
她不言语,但两人心知肚明。
这是对他“雕虫小技,不过尔尔”的回应。
她的回应是:虽是白虎,鼠目寸光。
我过来,赢你,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场下鸦雀无声。
明明周青崖刚才还在关胜的剑气下仓皇逃窜,如何只用一招便决出胜负,局势逆转。
片刻之后,欢呼声轰天乍起。
宁既明和顾明蝉扭头,相视一笑。
看台上,苍杨教导微微颔首。
任对方剑势如虎扑来,只在闪避间暗窥破绽,耐心等待。
修真界中,有这般藏巧于拙、剑心通透的年轻人,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姜殷沉默着转身离开。
娘说,年少时受到的打击是最致命的,因为它会击垮少年的你。
所以去吧,趁你还年轻,去打败她。
可我要如何打败她?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台上,灵力催动,蜃毒涌上,周青崖勉力强撑着脸色,依然没有逃过台下谢悬之的眼睛。
武试复赛第一场结束后,黄清教导会继续指导剑术,许多人留下来看热闹。
周青崖寻了个理由,逃离人群。
独自一个人,一路到镜花湖。
千机学院中有三湖七峰,错落分布,自成意境。
水月湖碧波荡漾,泛舟者甚多。
落雪湖畔的撼庭楼里人满为患。
唯有镜花湖地处偏僻,花|径深处,少有人踏足。
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静谧得仿佛一幅尘封的古画。
岸边花草茂盛,一棵千年老树嶙峋,枝干虬结交错。
周青崖靠在树边,盘坐调息,体内毒液上涌,她克制不住,经脉剧痛,几乎要吐出血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
掌心中放着一颗药丸。
周青崖想也没想,拿过吞入腹中。
对方的声音沙哑而冷静:“你不怕别人加害于你?”
“这里是学院。
就算想我死,也不会蠢到在学院里动手吧。
”周青崖缓了口气,笑着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阁下是?”
男人的身形映入她眼帘。
黑衣飘动,随其静立之势,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
肩宽腰窄,身姿如松,仅一站,便自有一股内敛的压迫感。
周身萦绕着清冽气息,混着淡淡的药草香,竟奇异地让人稍安。
这身形让周青崖莫名有熟悉感。
可她看不清他的脸。
想来他应该用了一种障目术,让别人看不见他的真实长相。
“医修院弟子。
”男子淡淡应声,声线沙哑地近乎冷漠,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也许这也不是他本来的声音。
周青崖吞下药丸后,不过瞬息之间,经脉的剧痛感消散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她拱手道:“多谢。

谢悬之意料之中。
他答应她,要研制出蜃蛇之毒的解法,在一段时间的以身试毒、不眠不休埋首丹炉药鼎之后,已小有成效。
蜃毒霸道诡谲,稍有不慎便会侵入心脉。
谢悬之每次炼出新药,毫不犹豫亲自服下。
毒发时,经脉如被万千钢针穿刺,五脏六腑似要被生生撕裂,眼前幻象丛生,尽是最恐怖的梦魇,稍有失神便会沉沦其中,永世不得解脱。
他曾数次毒发倒地,口吐黑血,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指尖却仍死死攥着记录药效的竹简,不肯松开。
梅潭柘闯进来时,总能见师兄浑身冷汗浸透衣衫,面色惨白如纸,却在缓过一口气后,立刻挣扎着起身,在丹方上添改批注。
“师兄,何至于此?”
“我命不足惜,九死而无悔。
”谢悬之满头鹤发,漠然地用绢巾拭去唇上殷血。
此刻,就像无数次梦中所思所想的那样,他坐到周青崖身边,声音轻柔了许多。
“别说死字。
”他说。
“人固有一死。
”周青崖道。
“你不可以死。
”谢悬之伸出手,为她把脉。
周青崖想,嗐,又是一个自己在学院里的狂热粉丝。
他的声音沙哑的像鬼魅,手却极干净白皙。
冰凉的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
一只蝴蝶猝不及防地撞进周青崖的眸中。
那是一只用刀刻的优美蝴蝶,在他柔腻的手腕上。
刀痕冷硬却不失婉转,翅翼舒展如欲振翅,每一道刻痕都深浅有致,似是用最锋利的刀,在最细腻的肌肤上细细雕琢而成。
这得多痛。
她胡思乱想。
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是一只孤单的蝴蝶,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带着几分破碎,又藏着说不清的隐秘,静静蛰伏。
两只手腕交叠,他腕上的蝴蝶恰好在两人肌肤相触的边缘,似要顺着偶然触碰的肌肤,飞到她的腕间。
周青崖已经忘了,这是她自己随手绘就的图案。
她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下意识蜷了蜷,似有若无地擦过那道刻痕。
“在看什么?”
他沙哑的声线骤然响起,像是早就发现她的偷窥。
周青崖心头一跳,却未移开视线,反而大胆问:“这蝴蝶……”
话未说完,他的指尖微紧,按住她的腕脉。
周青崖诧异,男子脉搏的跳动透过肌肤传来,急促得像要挣脱束缚,与她自己的脉象渐渐重合。
难道他也是中了蜃毒之人?
“小心。
”谢悬之淡淡开口,声音却比先前更哑,指尖未抽离,依旧稳稳搭在她的腕间,那只蝴蝶,便在两人肌肤相贴的暖意里,与越来越紊乱的心跳共振。
每一道刻痕都像是藏着未说出口的话,在沉默中拉扯、缠绕。
“小心什么?”
“小心。
”他抬头,靠近几分,清冷而温柔:“庄周梦蝶,大梦一场。

蓬莱岛讲究超脱俗世、乘物游心。
但他偏偏耽于梦中。
她不知道,这只蝴蝶永远地留在他身体的某处,使他此后看向其它所有事物的目光都变得了无生气。
谢悬之?。
明明看不清男子的脸,他越靠越近,已经远远超过正常的距离,却无端让周青崖没有半分排斥感。
她直觉想到谢悬之。
鼻尖相碰,她闻到他的呼吸。
清寂,紊乱,有一种诡异平静的疯感。
更糟糕的是,她脑海中全是那一夜谢悬之的模样。
破碎的眼睛,结实的胸肌。
这谁能抵抗?
春水漫过堤岸,浪潮汹涌。
鬼使神差的,她微微张开嘴唇。
谢悬之低头,目光一点点掠过女子的唇,喉结上下滚动。
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滚烫无比。
靠近她,祈求她,要她永远不会抛弃他。
靠近她,就会有那种翻滚而微妙的快感。
湖边的花簇拥着。
微风拂过。
风不露痕迹地掠过身体,又无处不在。
吹得周青崖鬓发微动,清醒几分。
她懊恼地想,自己可真是不涨教训。
上次跟谢悬之的一夜情搞的她落荒而逃,这次总不能再跑了吧。
完蛋了,她怎么也成见一个爱(睡)一个那种修士了。
靠这种方式骗药丸可不行。
睡粉丝更是不行。
睡粉丝必定身败名裂啊!
她现在多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
知名度和白头雷鸟小绿不相上下。
小绿不让别人随便骑,她也不能随便骑别人啊。
周青崖蓦然扭头看向湖面,开口打破炙热的沉默:“没想到镜花湖人这么少。

“美丽的风景总是鲜少人烟的。
”谢悬之轻轻抿唇,收回为她把脉的指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安静地陪她一起看向远处的波光粼粼,“所以有种独属于我们的错觉。

“你的脸?”
“炼药的时候被火烧毁了。
很丑。

“我好像从未在学院里见过你?”
“无名之人,不足挂齿。

周青崖夸赞道:“你炼的丹药很有用。
真的很有用。
”瞎猫碰上死耗子,居然有丹药可以短暂地抑制住蜃毒。
她绝不会想到这是无数次生死徘徊,专门为她研制的。
谢悬之淡淡道:“普通丹药而已。

或许是因为挨得很近,虽然看不清男子的脸,但模糊中周青崖仿佛看到他的发丝。
好像是白色的。
“你的头发,好像是白色的。
”我有一个朋友也是白色的头发。
你们是病友么?
白发下,有一双通红忧伤的眼睛。
他轻声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
这是周青崖最后的记忆。
因为她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药丸的副作用。
谢悬之站起身来,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他身长挺拔、从湖泊,花丛中走来。
他不信鬼神。
但这寂寥一生,怀抱中的人是神赐予他唯一的怜悯。
神会厚待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人。
*
谢悬之将她送回到住处。
好在宁既明和顾明蝉还没有回来。
他大步踏入院落中,小黄猫看到生人一跃而起,却没有攻击,嗅了嗅谢悬之的衣角,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屋里。
他将周青崖放到床上,耐心掖了掖被子。
弯腰伸出手,小黄跳进他的手臂,趴在肩膀上。
要是周青崖醒了,一定会很惊讶,小黄猫竟然这么喜欢谢悬之。
大概是因为书圣弟子自带一种温和的墨香气质,让猫也觉得舒服。
谢悬之环顾四周,将花瓶里的花换了,将堆积的衣服手搓了,厨房的菜理干净,最后将宁既明的牙刷与周青崖的放远些。
他走到院子里,检查雨后秋千的结实度。
不巧的是,与一人迎面碰上。
程四方归家的喜悦被巨大的震惊淹没。
他站着一动不动、一眼认出来:“谢先生。

武试初赛的时候,梅教导带他见过谢先生。
谢悬之给他眉心画了一道符。
“您是为了我的武试复赛而来吧!”
少年像抓住救命稻草,激动道。
谢悬之看了看手上拿着的起子和改锥:“嗯。

“这次您准备怎么做?”
谢悬之不动声色:“还跟上次一样。

少年小心翼翼,又抬头挺胸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次我想自己上。

谢悬之神色淡淡,将猫抱在怀里抚摸:“你会没命。

程四方想起梅教导说他的师兄不苟言笑,不爱说话,果然是真的。
梅教导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我师兄笑过一次。
我怀疑他根本就不会笑。
我们蓬莱岛打赌,谁能让谢师兄笑一次,其他人就无偿给他抄一年的书。
结果谁也没成功过!”
梅教导还说:“你刚入修行之道,年纪尚小。
要你去比试,本就是不公平。
况且这个谢妄原本来就是冲我谢师兄去的。
你小子就放心吧。

程四方看向庭院角落里的小草。
最不值钱的小草,风雨之后依然坚韧。
他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大不了我就跟他拼命。
他的命比我的贵,只要我敢拼命,不要命,未必没有赢下来万分之一的可能。

谢悬之看了一眼他。
少年意气,赤子之心,坦坦荡荡真君子。
以及,少年也是最天真的。
境界之差,天壤之别。
“好。
”谢悬之不费多话,答应。
程四方低头,恭敬地等待这尊白玉佛像离开。
谢悬之却问:“你为什么住在这?周青是你什么人?”
“……师,师祖。

谢悬之:“说下去。

程四方只得站得笔直、老老实实从钱潮江讲起。
谢悬之想到什么:“钱潮江香满楼那首诗是你师祖写的。

“嗯。
千里波涛滚滚来,雪花飞向香满台。
今日长缨绾北斗,明日缚龙煮大江。

煮。
梅师弟推敲了好几天的字原来是煮。
不愧是周青崖。
谢悬之很轻浅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小黄猫舔了舔他的掌心。
程四方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笑。
谢先生笑起来可真好看真温柔啊。
白发飘飘,像天上的谪仙,一模一样。
谢悬之指了指洗好的菜和衣服:“问起来就说是你做的。

啊?啊,好!程四方懵懂地点点头。
是等他的时候无聊做的吗?谪仙也热爱做家务吗?
谢先生无聊的时候喜欢做家务。
真是了不起的八卦!
作者有话说:
一款会做家务会养猫的谢悬之~
晚安~
第66章
武试比赛第二场。
程四方对阵谢妄原。
这场比赛同样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人们都认为虽然程四方得梅潭柘亲自教导,但毕竟时间有限,任他悟性再高,也不可能单打独斗赢了东州嵇川的继承人。
没想到结果大大出乎意料。
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都在津津乐道两件事。
第一件事,程四方是如何掏出大量威力巨大的符箓,跟不要钱一样纷纷撒落,漫天飞舞。
人们开始讨论他的真实身份。
谣言传出演武场时,说他背靠某个大符修;传到学院弟子间,说他其实是有人托梅潭柘特别照顾的;传到周青崖耳朵时,已经变成程四方是书圣的私生子。
书圣:人在岛中坐,莫名其妙多了个好大儿!
第二件事,很多人在猜测谢妄原输掉的真实原因。
因为尽管程四方的符箓多到令人发指,但谢妄原依然占据上风。
然而,比试中途,他忽然就跟被夺舍了一样,心不在焉,几次三番出手混乱。
第一个问题,谢悬之可以回答。
他本来冷血地打算,梅潭柘惹出来的事情让梅潭柘自己解决。
但就在程四方说出与周青崖的关系时,他改变了主意。
然后默默画了三天三夜的符箓。
不明真相的梅潭柘自然以为师兄都是为了自己。
他洋洋得意地给好兄弟傅沉山发消息:你要是知道,我有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师尊,还有个世界上最好的师兄,你也会觉得我命好。
哈哈哈。
^_^
大半夜的,傅沉山在灯下推演棋路,仍有耐心地给他回复两个字:有病。
第二个问题,估计只有朱赫知道。
谢妄原下台的时候,从台边接走一物,手掌小心地合拢,眼睛亮亮的,像捧着极珍贵的东西。
朱赫忍着没问他输掉比赛的情由,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谢妄原笑得灿烂、心情大好,露出一对小虎牙:“我从没见过跟小黑长得这么像的小可爱。
刚才在台上我就注意到它了,还好没将它打伤。

这就是他漫不经心最后输掉比试的原因吗?
朱赫哽咽,心中有个荒唐的猜测:“小黑是谁?”
“小黑是这个世界上颜色最纯正,最听话的小可爱。

朱赫心想,它们这玩意有颜色不纯正的吗?
“它喜欢搬树叶,喜欢跟在我身后爬来爬去。
”想起与小黑相处的点点滴滴,自己是如何用万叶飞花与小黑玩耍,谢妄原就忍不住悲从中来,又怒火中烧。
“所以你一直找谢悬之报仇,是因为他杀了小黑?”
“当然。
谢悬之这个sharen凶手!”谢妄原看着爬在掌心脉络里的蚂蚁,想起多年以前,谢悬之是如何一脚踩死小黑,还装作无辜的模样,恨不得立刻揪住堂兄的衣领,以命偿命。
谢妄原对着掌中的小可爱:你都如何回蚁窝?
朱赫: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他很沉默。
谢妄原爱不释手:“别回蚁窝了,我带你回东州。

朱赫:有病!有大病!!
算了。
还好他们还有殷秋。
吃晚饭的时候,周青崖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庆祝程四方取胜。
程四方给窈安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自豪地告诉她自己今天赢了第一场战斗。
然后向师祖奶奶表示自己不吃肉。
他合起手掌,信誓旦旦表示要静心吃斋三天,祈祷第三局姜殷能胜殷秋。
因为姜殷若胜出,则三局都是中州胜出,就不用再接着比下去了。
他不想对阵殷秋。
今天对阵谢妄原,已经快要了他半条命了。
下台时候腿都软了。
周青崖弹了一下他脑袋:刚才是谁洋洋洒洒写了五大页,向窈安吹牛来着。
还吃斋三天。
小屁孩。
“姜殷能赢吗?”顾明蝉问。
宁既明拿起筷子:“稳得。

“稳赢?”
“稳输。
嗷。

顾明蝉一脚踩在他鞋子上。
“姜殷修为很长时间停在四境下,形势不容乐观。
”周青崖夹了一根白灼菜心,又绿又脆又好吃。
顾明蝉想了想,意味深长道:“她,有心魔。

她的心魔就坐在这张桌子上吃菜心。
周青崖被她看得心虚:“阿婵你跟姜殷很熟么,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起她来了?”
“她也爱看话本书啊。
”顾明蝉笑了笑,“爱看话本书的姑娘,都很好。

说起来,姜殷还送了她很多话本呢。
虽然她冷着脸说是自己的屋里放不下了。
她送来的话本都是温馨美满的结局,顾明蝉喜欢这样的结局。
周青崖思忖着,扭过头:“宁道长,你对昆仑剑阁了解多少?”
“昆仑剑阁啊。
话说那——昆仑剑阁孤悬昆仑雪顶。
雪霁云开,剑气与松涛相和,可谓美不胜收。
”宁既明拿腔作调,有如说书人,“阁中弟子奉‘人剑合一’为至高道法,数十年如一日与剑相伴,以心御剑,以剑证道。

“初入门者,需从最末等活计做起,碎矿打铁,铸剑三年,磨其心志;三年期满方学剑招,朝暮伴剑勤练不辍,使剑意与己意相通,剑随念动,收发由心;至大成者,人即剑,剑即人,身动则剑气纵横,意止则锋芒尽敛。

“传闻殷阁主已达至‘人剑合一’的境界,手中不持一剑,却能出万剑。
他已闭关多年,只为冲击圣人境。
若是成了,天下三圣便多了一圣,剑圣。

“可惜,”他嚼了口菜,“最新消息,没成。

“殷阁主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明蝉好奇问,“除了他有很多妻子儿女外。

“殷阁主的传说里,最出名的当属‘一剑劈江。
’”
昆仑阁主尚年轻时,一日行至大江之畔,怒涛拍岸,浊浪横天,断却前路。
他负手立江边,白衣映江色,佩剑隐于鞘中。
忽闻一声清啸贯云,阁主抬手拔剑,剑光大作,寒芒裂空。
他挥剑直劈江面。
无形剑气轰然沉江,江水竟自中间硬生生向两侧退避,露出江底平整石径,浪潮翻滚立在两侧。
阁主收剑入鞘,步履从容踏石径而行。
江风卷动衣袂,两侧江水怒号却始终相隔丈余,待他行至对岸,剑锋余威渐消,江水方轰然合拢,复归奔腾之势。
“抽刀断水,拔剑劈江。
”周青崖感叹,“是个大人物。
真想跟他过两招。

宁既明:“想想就行了。
别真跟他打。

周青崖:“为什么?”
宁既明:“当然是因为会死。

看看殷秋那个性格,就知道他爹昆仑阁主殷无仞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以为,出鞘必见血,殷秋是跟谁学的?”他接着说道,“殷阁主的剑下没有活人,只有鬼。

有这么可怕吗?
“说到剑。
你们可知,昆仑剑阁有什么厉害御剑术吗?”周青崖试探问道,“譬如束缚、控制剑灵?使剑与旧主人断绝联系?”
顾明蝉摇摇头:“这倒是没听说过。

程四方:“师祖奶奶,这世间还有这么邪门的术法吗?”
周青崖摸了摸鼻子,陷入沉默。
一群人默契地看向宁既明。
“别看我,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懒懒地站起身来,微卷起袖子,拿起红烧鱼块的盘子,“这个菜好。
既然小四方不吃荤,我只好勉为其难地为大家分一下咯。

“周青一块,我一块。

“顾明蝉一块,我一块。

“小黄猫一块,我一块。

“最后一块还是我的。

顾明蝉又踩了他一脚,从他碗里夹出来一块鱼块弯腰递给小黄猫,顺手梳了梳猫头。
周青崖放下筷子。
她和姜殷还有个约定。
该赴约了。
*
是夜,星光漫天。
姜殷盘腿静坐于床上,闭目凝神,为最后一场比试做准备。
眼前涌现出她与殷秋对决过的一次次战斗,每一招拆解、每一次攻防,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然而,一种更大的挫败感悄然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这种挫折感很熟悉,是每次破镜失败时,都会出现在耳畔的一句话:你输给了周青崖。
你比不过她。
她的天赋,她的心性。
你凭什么觉得你会赢她?
放弃吧。
你成为不了这世间最强的剑修。
“够了!”姜殷冷冷地握紧双手,周身气势几乎凝结成冰。
忽然柜子底的长剑微微颤动。
有人来了。
她猛地睁眼,眸中锐气未敛,起身推门:“是你。

周青崖斜倚门框,嘴里叼着根青草,衣衫飘动。
见她出来,眉眼一弯:“咱两的比剑之约,还算数吗?”
姜殷反手握住腰间水心剑,剑柄微凉:“求之不得。

周青崖:“但你得先陪我做件事。

姜殷:“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之前等了我多少年来着,八年?不如再等八年吧?”
姜殷沉默片刻,抬脚便要出门:“去哪?”
“你先进屋。
”周青崖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姑娘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姑娘真是剑痴。
周青崖无奈地叹口气,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袂:“春夜寒凉,你多添件衣服。
冻着了,总不能让我赢个病秧子吧?”
周青崖带她去的地方是学院的后山。
两人站在高处,只见星光之下,无数道溪流如银带缠绕山间,潺潺水声顺着风飘来,清越悦耳。
溪流或宽或窄,或急或缓,在山谷间蜿蜒穿梭,彼此交织又各自流淌,最终流向远方。
姜殷依然冷硬:“带我来这做什么?”
“嘘。
”周青崖没立刻回答。
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望着漫山溪流,“别急。
等会。

姜殷只得坐到她身侧。
树影摇曳,清辉将少女们的背影晕染得朦胧柔和。
忽有微光从溪流深处泛起,起初是点点碎金,顺着水流缓缓上浮。
姜殷眸色一动,正要开口。
下一刻,无数光点骤然亮起,从潺潺溪水中次第飞升。
黑夜墨色山水之中,一条条鱼正褪去一身金鳞,化作一只只斑斓灵鸟。
鱼鳍化为利爪,羽翼展开腾跃。
灵鸟群飞,掠过溪流、掠过林梢,掠过两人的头顶,翅尖扫过之处,带起细碎的荧光。
鸣叫声清泠,与溪流声交织在一起,如空灵天籁。
姜殷看得怔住,攥着剑柄的指尖缓缓松开。
“这是金翅鱼。
”周青崖向后撑手,抬头看去,指尖拂过湿润草地,“我问过人,今夜正是它们化鸟的时期。

点点金光遍撒林间。
“……你想告诉我什么?”虽然之前未曾亲眼见过,但姜殷对金翅鱼的蜕变习性有所耳闻,她别过脸去。
星光裁出女子清丽侧影,眉峰微蹙,冷冽如雪中寒梅。
她问:“忍辱负重,积蓄力量,方可一飞冲天?”
周青崖却摇头,异常认真:“世人总盯着那些化鸟的金翅鱼,羡慕它们终非池中物,能一飞冲天。

“可你看水里那些普通的鱼,它们没有捷径,不能飞天,却从来没停下过。
逆水也好,浅滩也罢,只凭着一股劲,只顾着自己的目标,朝着远方而去。

它们没有金鳞耀目,只有尾鳍稳稳摆动,在碎金光影里自在游弋。
“招式再多,不如心定;天赋再高,不如志坚。
”她语气笃定,“这些鱼会游的很远,远过重重山丘,远过一道道河流,直到靠近无边大海。

这股劲,就叫做韧性。
微风吹过山木,枝叶轻摇,簌簌有声。
她强任她强,清风拂山岗。
她横由她横,明月照大江。
而吾心坚定。
一生所求,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姜殷垂下眼睫、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周青崖在她身后,歪了歪头:“喂,不比了?”
女子顿住脚步,没回过头,却终是抬起手挥了挥。
“下次。

要记着。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周青崖唇角轻弯、不感意外,伸出手与她隔空相击。
猛然一激灵,想起她今夜的真正目的:“对了,姜姑娘,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是昆仑剑阁,镇剑诀。

更远处的高山上,云松子和傅沉山欣赏着这一年一次的景色。
胡琼院长面前的学院试炼阁亮起。
姜殷又一次踏入了剑修试炼阁。
胡院长微微一笑。
修真界中,有心如磐石、百折不挠的年轻人,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你向我打听金翅鱼何时化鸟,就是为了这个小姑娘?”
周青崖走到更高处的古亭,云松子坐于亭中执棋独自对弈。
傅沉山在亭子外支起柴火堆,架起陶罐。
罐中水声沸鸣,白汽袅袅升腾,混着调料清香与鱼鲜。
周青崖无语。
我刚给姜殷讲了一通心灵鱼汤,你就把我的心灵鱼汤炖成真鱼汤了啊。
“我还以为你会带个男道友呢。
”云松子道。
“不是您说的吗?感情误事,男颜祸水。

周青崖坐到他对面,低头看棋局,略略惊讶。
云松子此弈的布局,与她书上所见,古往今来的棋道路数皆不相同,与他自己以往的风格竟也大相径庭。
从一般棋理分析,很难猜到他下一手落在哪里。
她越看越入神,神识不由自主被棋局牵引。
耳畔声音尽数褪去,眼前只剩那方棋盘化作无垠天地,黑白二子化作两条鳞爪毕现的巨龙。
黑龙怒卷风云,雷霆万钧;白龙行云流水、道韵无穷。
两条巨龙在棋盘天地里盘旋交缠,时而俯冲撕咬,时而腾跃对峙。
周青崖站在山巅,龙息激荡间掀起灵力狂澜,吹得她衣衫作响。
“不错。
这点比书圣那弟子强。

云松子忽然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糕点带了吗?”
周青崖从袖子里拿出绿豆糕、雪花酥和蜜三刀:“老人家少吃点糖,对肾脏不好。
你说的书圣弟子是谁?”
云松子喜笑颜开地捻起一块绿豆糕:“肾脏和嘴打了一架,嘴赢了,哈哈哈哈哈哈。

“书圣弟子?谢悬之啊。
”棋圣嗤之以鼻,“为了一个早死的道侣,头发都白了。

“谢悬之有……道侣?”
周青崖原本跟着棋圣一起吃糕点,差点噎住。
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涟漪。
谢悬之,有道侣?
为此甚至一夜白头?他一定很爱他道侣吧。
自己还傻傻以为他这是得了什么白发病,还让他去无相寺求医问药。
怪不得他一直那样直直地盯着她。
人死不能复生,哀莫大于心死,去无相寺求什么药看什么医。
自己的话一定很蠢。
周青崖有点恍惚。
想起在媓岐宫里,谢悬之没回头,回答宫主那句“那是他此生唯一重要。

那种淡淡的,一股世间无可留恋的惨淡模样。
周青崖终于知道,除了书和符箓,他最重要的是什么了。
她从未见过他那副样子,从未听过他那种语气。
心死道灭。
仿佛他道侣死了,他也将自己付之一炬了。
嗯,真的很惨。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心疼他?
他是为了他那位唯一重要的道侣,自己心疼他也太奇怪了吧!
云松子:“怎么,你喜欢那小子?”
周青崖回过神来:“啊?”
“简单。
我给书圣写封信,让他弟子续个弦。

有病啊!
周青崖强装镇定,递给棋圣一张手绢,好擦一擦他那落满糕点渣的胡须:“他长得一般,我不喜欢。

“不该啊。
谢悬之傻虽傻,模样还是不错的,俊俏清秀。
”云松子不疑有他,“你想问那小姑娘的事情如何了?”
“嗯,问到了。
”周青崖努力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严肃地点点头,“是昆仑剑阁的镇剑诀。

“唔,果然是镇剑诀。
”云松子道,“我亦有些许耳闻。
昆仑剑阁能以精血为引,囚困剑灵。

剑灵本是剑中凝魂,有自己的意识与性情。
譬如,折风剑飘逸灵动,御风断水;断金剑则沉默稳重,劈山裂石。
镇剑诀将剑灵封禁,碾碎一把剑的记忆,抹去她自主的意志。
使她们无悲无喜,任人摆布,在持剑人手中,重复着不知尽头的杀戮。
云松子最喜绿豆糕,连吃了好几块:“你可问出破解之法了?”
周青崖:“姜殷说,她还没见过任何破解先例。

四目相对。
云松子笑了:“从你眼睛里,我已经看到破局之道。

周青崖眸光定定:“杀了殷秋。

云松子笑得更甚:“我不过说了几句殷无仞的坏话,你便叫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今你要去杀了殷无仞的亲儿子。
妙哉妙哉!”
“这就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周青崖把玩着一颗棋子,“怎么感觉老头你看戏看得这么开心?”
“妙哉妙哉。
”云松子提供另一种解法,“何必铤而走险。
小姑娘你拜老朽为师,天下什么样的剑得不到。
就算是殷无仞的佩剑,老朽也能轻易为你取来。

“打住、打住。
”周青崖依然是不领情。
她近日常用灵力,导致毒发越来越频繁。
心想我若拜您为师,死的比您还早,白白浪费老人家一番心血。
她问:“我还没问你呢,你这局棋为什么变化如此大?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下法。

云松子目光深邃:“因为对手善变。

“棋乃心念。
如何善变,终究本性难移。
”周青崖认为。
“我们的对手不能以常理度之。
要让对手猜不透,方有艰难取胜的一线生机。

对手是谁?
周青崖记得,云松子之前说过,对手是天。
于是她抬头望望天。
天确实善变,一会多云,一会下雨。
不等她多问,愈发浓烈的鲜香快将她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傅沉山撒了秘制香料,用汤勺搅拌一二:“鱼煮好了。

两只碗齐齐地举到他跟前。
云松子:“爱吃鱼头。

周青崖:“爱吃鱼尾。

云松子:“鱼头鲜。

周青崖:“鱼尾肥。

“小傅你说呢?”
傅沉山老老实实,谁也不得罪:都好吃、都好吃。
林间溪流潺潺,水面之上金光粼粼。
三人围坐一旁,衣袖随微风轻扬,鲜美的香气裹着水汽钻进鼻腔,谈笑声清脆爽朗。
只是偶尔地,周青崖眼前一次次浮过那一头鹤发。
*
宁静的夜晚,有人煮鱼,谈笑风生。
有人持剑,在剑修学院的试炼阁中,破釜沉舟。
与周青崖一别,姜殷赶往学院剑修试炼阁。
纵身飞去,一路斩杀阁中幻妖。
古战场上,残垣断壁间阴风呼啸。
月色凄寒,却被姜殷周身暴涨的威压冲得微晃。
她气息沉凝如渊,周身灵力不知疲倦地流转。
她想起昆仑剑阁连绵不绝的山。
小时候的她总想走出这十万大山。
等到她长大了,真的走出来,才发现山之后还是山。
这世上,总有无穷无尽的山,总有更高的山。
这个世界上,特别的人是存在的,只是那不是自己。
然而那又如何?
她迈过脚下的高山,朝着自己的路一步一步,一定要走得很远很远。
鬼面虫从迷雾中爬出,庞大的身躯如小山般碾压而来,暗绿色鳞甲层层叠叠,缝隙间渗着黏腻的腐液,滴落处草木瞬间枯萎,腾起青黑色毒雾。
姜殷目光坚定,起身挥剑疾斩。
水心剑化作一道寒芒,剑气纵横如银练破夜。
“铛——”的几声金鸣震耳欲聋,剑锋撞上暗绿色鳞甲,火星四溅。
“那不是姜师姐吗?”
身后,宋承彦正走过来,他诧异随后嘲笑,“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怎么咱们几个又遇上姜师姐了?”
“姜师姐对这鬼面虫还真是心心念念,不离不弃啊?”曲询瞄了一眼身边的傅琦,调侃,“看见没?你要真喜欢姜师姐,就得这样,穷追猛打,才有可能抱得美人归。

宋承彦眼珠一转生出个主意:“我看姜师姐砍这鬼面虫实在辛苦,不如我们去帮帮师姐吧?”
“怎么帮?”
宋承彦看向姜殷一次次砍向鬼面虫的身影,目光落到她的肩膀上:“当然是从身后拔剑而出。
不过现场混乱,是砍到鬼面虫还是砍到师姐,可由不得我们了。
说到底,我们也是热心肠嘛。

傅琦急红了脸:“不,不好吧。

曲询嫌弃:“你忘了姜师姐是怎么羞辱你的了?姜师姐不是一直高高在上,看不起别人吗。
我们只是想让她小小地长点教训而已。

傅琦连忙摆手:“可,可明天就是姜师姐和殷秋的剑试比赛,咱们不能让学院输。

“明天对阵殷秋,反正姜师姐也赢不了。

眼看着姜殷与鬼面虫打得难分难舍,宋承彦哼地一声,与曲询同时拔剑而起,目标明确砍向她的肩头。
他眸光中映着鬼面虫躯干扭曲,布满尖锐骨刺,每一次蠕动都带着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速战速决。
他心想。
姜殷是四境下,他们两个四境上,奋力一搏机会非常大!
两把长剑即将及身,姜殷身上积蓄许久的力量却忽然像找到突破口,一触即发,水心剑化作一道流光,剑尖精准刺入鬼面虫的要害。
绿血喷涌间,庞大的虫身轰然倒地,化作黑烟消散。
同一瞬间,她反手横剑,两声脆响,精准拦截住宋承彦与曲询的剑锋。
灵力爆发的瞬间,两人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震裂,长剑险些脱手。
三人对视。
姜殷明明处在下方,宋承彦与曲询却不约而同从她眼中看出了睥睨一切的冷漠。
她成了一座山。
一座不惧挑战,不怕输赢的山。
不好!!
姜师姐不是四境吗?怎么隐隐有五境之势?
还未等他们反应,姜殷抽剑反拍,速度极快,拍在两人肩头。
宋承彦与曲询惨叫一声,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在地上,跪在尘埃里,动弹不得。
磅礴的灵力笼罩着姜殷,她白衣胜雪,眉峰冷冽,提剑而立,周身破境的威压让空气都似凝固。
“偷袭,”她声音清寒,淡淡道,“你们也配?”
鬼面虫惨叫着化为一滩脓水,浓重恶心的浆液尽数喷洒在宋承彦与曲询呆若木鸡的脸上。
姜殷身上力量澎湃而出。
只是,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破镜。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这一夜,姜殷共斩杀幻妖一百零五只,挑战剑修学院试炼阁三十七层。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站在了演武场上,等待着她的对手。
她站得笔直,眼神沉静。
她已经准备好了。
就算这场比赛会输,她也不再如从前一样一蹶不振。
台下周青崖一眼便看出姜殷体内灵力正在持续地翻涌不定。
这股力量已然攀升到了临界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随时都可能绷断,又随时都可能弹出惊天动地的乐章。
这是修士即将破镜的征兆。
但谁也说不准到底在何时。
或许就在下一刻,或许要等到三日后的某个契机。
这不是一件好事。
修士破镜往往需要安静独处之地,而赛场之上人声鼎沸,喧嚣嘈杂,且与殷秋对决,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灵力反噬,伤及经脉,甚至修为尽废,性命堪忧。
周围猛得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原本还叽叽喳喳的人群视线皆往前看去,随着殷秋的动作无声移动。
他缓步走上台。
身着一袭雪色长衫,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只有他的衣袂在动。
仔细看来。
周青崖想,殷秋,姜殷,这两个人眉眼之间确有几分相似。
不愧是兄妹。
宁既明在跟一群好事的学院弟子们打赌谁会胜出,赌注是五张肉饼。
出乎意料地,他赌了姜殷会赢。
顾明蝉:“你不是说包输的吗?”
宁既明:“赌的是五张肉饼、又不是五十张,选个自己喜欢的结果赌呗。

周青崖罕见地没有凑任何热闹,只目不转睛望着台上:“他出剑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多余的起势,殷秋骤然发动。
折风剑快得超乎想象,快过了日光流转的速度,快过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节拍。
剑光出鞘的刹那,一道凛冽的冷白色光芒如同九天之上劈下的寒霜,划破了赛场的平静,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刺姜殷的面门。
剑光太过迅疾,站在前排的学子们甚至没能看清他拔剑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冷的剑气便已扑面而来。
姜殷早有防备,几乎在殷秋动的瞬间,她便猛地抽出了自己的长剑。
“铮——!”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陡然响起,如同冰面骤然碎裂,尖锐得让人耳膜发颤。
两柄长剑狠狠撞在一起,迸发出道道火星,剑风呼啸着扫过赛场的台面,卷起无数细碎的石屑。
石屑如同锋利的小石子,向台下飞去。
周青崖看得专注,刚反应过来要防备,忽然身侧一男子伸出衣袖,将飞石尽数挡碎在外。
玄衣兜帽,看不清脸。
是那位医修弟子。
这么多人的公共场合也用障目术吗?
周青崖想,也很正常啦。
这年头医闹的太多,这大概是医修弟子保护自己的策略,免得被患者认出来相貌。
她拱拱手,心思全然在台上:“多谢兄台。

“举手之劳。
”谢悬之沙哑着声音,不远不近站在她身旁。
台上两人长剑相击,剑光冲天。
台下众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台上的两人,生怕一眨眼便错过精彩时刻。
毫无意外地,折风剑更甚一筹。
殷秋面无波澜,而手中剑毫不留情。
剑气暴涨,铺天盖地地朝着对面压了下去。
凛冽的寒气从剑光中散发出来,如同数九寒冬的狂风,刮得人皮肤生疼,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剑光割开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缝,让人喘不过气。
谢悬之忽道:“这把剑不该这么冷。

周青崖难得遇到知音:“你也这么觉得?”
谢悬之淡淡嗯了一声:“我见过她明媚的样子。

周青崖奇怪,终于侧过脸看他:“什么时候?”
谢悬之:“在她原主人的手上。
在下有幸见过。

周青崖想,难道此人与我曾有一面之缘,见过我的折风剑。
不由谦虚几句:“哪里哪里。

谢悬之听她说话,不动声色地轻轻笑了。
原来多年忧伤荒芜的眼睛里也会长出晴春。
只因听到她说话。
演武台上,面对这极具冲击的一剑,姜殷没有丝毫退缩。
她将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到手中的长剑之上,剑身瞬间泛出一层淡淡的光芒。
几声清脆的碰撞声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姜殷的反应快到了极致,每一剑都精准无误地挡在折风剑剑势的厉害之处。
然而巨大的冲击力已然让她神魂俱震,姜殷咬着牙往后飘出足足三尺之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到了下颌,再顺着下颌滴落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渍。
嘴角的血迹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她流血了。
”顾明蝉紧盯着。
宁既明也看出几分不寻常:“她体内的气息很乱。
”或许该问问专业的剑修周青。
他一扭头。
自己和周青之间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多了个男人?
“你能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吗?”他无声用唇语问。
顾明蝉摇摇头,但见周青崖与那男子说话放松惬意的样子:“或许是阿青的旧相识。

宁既明:“我怎么不知道阿青还有旧相识。

“之前我们也并不知道你就是中州的九殿下。
”顾明蝉一脸并不意外的表情,“放轻松。
每个人都有秘密。

“不好,”周青崖面色微沉,“她的剑。

姜殷手中握紧水心剑,剑身已经弯成了一道诡异的弧线,刃口之处,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不用低头看,她也知道,原本锋利无比的剑刃,此刻已经卷刃,失去了锋利,只剩下残破不堪的模样。
任何一把剑,在硬接折风剑多道剑势之后,都再难完整。
谢悬之懂她的担忧:“对手不会放过这个时机。

姜殷刚刚稳住身形,殷秋的剑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一剑,相较于之前的迅猛凌厉,显得慢了许多,却更加凶险诡异。
剑尖稳稳悬在她的眉心三寸之处,冰冷的寒气透过剑尖散发出来,刺骨的凉意让她的头皮阵阵发麻,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在缓缓笼罩下来。
姜殷心头一紧。
殷秋的绝技,天地寂秋,一剑枯荣。
演武台场边猎猎作响的旗帜,瞬间停了摆动,红的、黄的绸缎在女子视野里渐渐褪成灰白,最后成了模糊的剪影。
石缝里几株野蛮生长的青草,叶片瞬间失去了水润的绿意,变得枯槁、蜷缩,仿佛被一夜秋霜打透。
台下神色各异的观众,无论是惊惶,期待,或是紧张的面容,都在一点点失去颜色,连他们的呼吸声、议论声,都在耳边渐渐淡去、消失,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天地之间,声、色、气尽数枯竭,只剩死寂。
姜殷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就附着在那剑尖之上,冰冷而绝望。
水心剑颤抖着,仿佛为护不住主人而痛苦。
就连宁既明都忘了跟顾明蝉吐露他的发现:那个男人一步步地挪着,正在离周青越来越近。
他想干嘛?
而台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目光一动不动盯着殷秋手中的剑,正在离姜殷越来越近。
他想干嘛?
他的剑势,不像是要胜出比赛,他要杀了姜殷?
谢悬之问:“还不上场?”
周青崖怔了一刹,他为什么能读懂自己心中所想。
然而她全神贯注,只道:“再等等。

话音落下,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姜殷不退反进,既然水心剑不能再用,左手自腰间一抽,一道银虹应声而出。
竟然是柄缠在腰间的软剑!
她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出洞,带着呼啸的风声甩向折风剑,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阵惊呼。
“姜师姐还有一把剑?”
“从未见过姜师姐用软剑!”
软剑灵动柔韧,而有着“石观音”之称的姜殷总是冷脸刚硬,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备着一把软剑的人。
周青崖却眼前一亮。
如见故友。
这便是她与刚出剑阁的姜殷初次对战时,姜殷用的软剑。
如见故友。
被姜殷长时间压在箱底的软剑“烟绮罗”迎着折风剑的剑势而去。
它终于能再次与这世间最快的剑相见。
“无用之功。
”殷秋漠然。
至亲之血,祭他手中这把神兵利器,再好不过!
正如他所料,两剑相交的瞬间,软剑便被折风剑的凌厉剑势同样劈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八年前,烟绮罗因赢不了折风剑而被姜殷雪藏;八年后,烟绮罗依然赢不了折风。
可那又怎样?
姜殷浑身鲜血激荡,咬着牙握紧剑鞘。
她不是天选之人,她走得很慢很难,但她绝不后退。
折风剑趁势再进,距姜殷眉心不过三寸。
就在这时,就在所有人都暗自笃定结果已定,连宁既明也偷偷惋惜他的五张肉饼之时。
姜殷手中的软剑竟一点点裂开,骤然弹出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剑身虽短,却透着无匹的坚锐之气,稳稳挡住了折风剑的势道,一声巨响,火星迸射,折风剑竟被震得微微偏移。
殷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姜殷半脸都是殷红鲜血。
她就在站在鲜血里,眸色中秋的沉寂黯淡渐渐褪去,一点点回亮,似有光线在眼底重新升起。
过往无数个晨昏日落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无数次挥剑、收剑,无数次被打败、站起。
那是她离开剑阁的前一天。
娘亲送给她一柄剑。
一柄软剑。
“这把剑叫做烟绮罗。
”娘第一次收起烟斗,“过刚易折,过载难支。
剑阁里教导不是告诉你,要像石崖松树,学会弯腰学会后退。

姜殷望着软剑之中铮铮作鸣的长剑。
但倘若你一生不肯弯腰不肯后退,螳臂当车亦无后悔,那么娘祝福我的女儿,不折不饶、义无反顾地向前奋斗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可以写到周姐拿回折风剑,看来要下一章了。
晚安~
谢悬之:老婆好迷人。
周姐:只是说话。
第69章
所有人都看出来,台上姜殷一霎顿悟,即将破镜。
她一剑挡住折风,周身威压激荡,眸光却飘渺空洞,说明她的灵台正破洞天境冲向化神境。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最好立刻原地打坐,凝神调息。
姜殷面冷独行,与学院大多数弟子关系并不亲密。
然而此刻台下弟子们先是诧异,随后人人噤声,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她。
若是在生死对决中,这种情况,优选是暂时放弃破镜。
但破镜的契机常常是几十年难得,于是许多人都为姜师姐感到高兴,因为这里是学院,只要裁判示意,可以让这场比赛暂停或延后。
就在今天,他们期待着,憧憬着,见证着新的年轻的化神境修士诞生。
担任这场比赛的裁判黄清教导站出来,她直接宣布姜殷落败,比赛即刻停止。
这是比赛的公平公正。
同时,黄清坚信,一时的胜负,远远没有来之不易的机缘更重要。
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这样的结果获得了所有人的同意。
除了殷秋。
真是可笑。
这个世界上,一个人能否成功,有一个特质,甚至超越了努力、选择,起到更决定性的因素……这个特质叫‘时机’。
时机不对,努力不如不努力。
时机对了,无论怎么选都对。
这世上,有一把殷秋的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时机。
“他已经胜出了,为何还不停手?”
折风剑依然向着姜殷的面门一点点刺去。
这把剑实在锋利霸道,就连黄清教导想上前反被剑气划伤手臂。
“他……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没有人能阻止殷秋了?”
谢悬之想,会有人的。
一道金缕绫自台下甩出,伴随着他心脏一瞬强烈的跳动,周青崖径直跃到台上。
金缕绫一端弹开姜殷,一端缠住折风剑。
周青崖就站在剑尖分毫处:“你已经听到比赛结果了,中州已经胜出。

“我不认可。
”殷秋语气冰冷,“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中州。

“不是为了中州。
”周青崖轻声道,“你来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将家人赶尽杀绝?”
“是又如何?”
“这是昆仑剑阁的宿命?”
“强弑弱。
这是剑的宿命。
”也是修真界的宿命。
周青崖的目光温柔地拂过折风剑:“可是这把剑,不会杀挚友,灭亲人。

殷秋讨厌这样的目光。
更讨厌折风剑一次次不听话的反常。
于是他要让剑明白,也让这个女子明白,谁才是折风剑真正的主人:“剑与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人随时可以背叛,剑却永远忠于主人。

剑气陡然大作,漫天铺地席卷而来。
天地失色,风云涌动。
台下学子皆面色剧变,纷纷催动灵力,御气结成光罩自保。
唯有周青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狂风卷着剑气掠过,她衣衫猎猎作响,发丝狂舞,却自岿然不动,嘴唇微张,喊出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折,风。

天地之间,光线渐暗,一片阴沉。
渐渐显露出这把轻薄漂亮到令人震惊沉醉的剑的身形。
好美。
宁既明震撼,比他见过的世间所有的美景美物都要美。
没有人怀疑,这把剑能在一瞬之间斩风破雨,快到极致。
剑锋凌厉,不可一世,轻轻一颤便将金缕绫破开,周青崖不由地松开手。
紧接着,长剑如离弦之箭,携着破风之势,径直向前刺去!
毫厘之间,无情地对准周青崖的眉心。
鹤发似雪,谢悬之的眸光极暗沉、凶气毕露。
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天也不可以再夺走周青崖的命!
台上,最危险的是那把剑。
台下,最危险的是谢悬之。
没有人听到剑身剧烈的颤鸣。
除了面对面的两人。
殷秋的心里竟然闪过一丝慌乱。
绝无可能。
他命令。
他命令折风剑更进一步。
长剑锋芒更盛,如一道流光突破阻碍,终于再进一毫,精准刺破周青崖的眉心。
一滴殷红鲜血,“嘀嗒”一声清脆,落在剑尖。
殷秋望着那滴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紧绷的脊背竟不自觉地松了大半。
仿佛只有这滴血,才能证明他依旧是折风剑唯一的主宰。
爹说,剑修无法主宰命运,唯有主宰一把剑。
谢悬之的山河笔已在袖中。
“折、风。

周青崖仍然只是轻声唤道。
一如当年在水帘山洞,她一眼看到便知,余生就是这把剑,小小的她意气风发,伸手握住这把剑。
那滴鲜血从她额头长长滑落,坠在折风剑尖,竟似瞬间被点燃,与剑鸣一同滚烫,顺着剑身缓缓浸入。
折风剑骤然顿住,先前漫天铺地的凌厉剑气尽数收敛,连一丝锋芒都不再外露。
倏然之间,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周青额前,如一尊沉寂了千年的古物,又似一位等待归人的故友,安静又亲呢地凝望着她,仿佛已在此等候了数千年,只为等她再次伸出手。
台下学子们尽皆不明所以,方才剑潮的震撼还未散去,此刻这诡异的寂静更让人心头发紧,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死死盯着那柄剑与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顾明蝉勾起唇角。
不要。
殷秋仍在挣扎。
他周身灵力翻涌,喜怒虽不形于色,但双目正一点点变得赤红如血。
他一遍遍默念着“镇剑诀”,眼底深处翻涌着戾气。
剑阁少阁主彻底疯狂。
尽管折风剑毫无反应,尽管嘴角溢出血丝,殷秋不甘地面部抖动,依然一遍遍,再一遍遍念着镇剑诀。
剑修可以接受失败,但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剑,背弃而去。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天地见证,众目睽睽。
而周青崖终于伸出了手,一千次,一万次握住长剑。
折风剑光芒万丈,剑鸣清亮啸天,剑灵亲吻她的额头。
剑阁敕令一瞬崩坏。
殷秋脸色煞白,后来宁既明打趣他应该改名叫“殷冬”。
他感觉到,他与这把从无败绩的剑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
过了许久,巨大的惊骇之后,响天彻地的欢呼声爆发。
武试复赛第三场,姜殷对阵殷秋,没有胜者。
此局作废。
因前两局为周青崖、程四方获胜,因此九州论道的武试宣告结束。
千机学院胜出。
三天后,是文试复赛。
作者有话说:
为了庆祝这一剑坛喜事,评论随机掉落小红包,谢谢大家~
第70章
周青崖对文试复赛一点也不担心。
一来,文试复赛是从宁既明和朱赫中角逐出胜者,采取的形式是卜算。
谢悬之的“人道论”出口成文,虽然获得极高的赞誉与传颂,但他毕竟未正式参赛,不能作数。
卜算对于宁道长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吗?
二来,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折风剑,整天抱着剑,问:“你们看她美吗?”
宁既明、顾明蝉:“美、美、美!”
周青崖:“你们看她亮吗?”
宁既明、顾明蝉:“亮、亮、亮!”
“给你们你们要么?”
“要、要、要!”
“嗯?”
“不要,不要,不要。

周青崖哼地一声,爱惜地贴贴折风剑:“要我也不给,她是额的。
额一个人滴。

程四方刚从连环惊险的武试中松一口气,又开始担心周青崖的精神状态:“我师祖她怎么了?她没事吧?”
“没事。
”宁既明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剑修都这样,穷病。
一把剑当宝贝。
习惯就好。

顾明蝉将小黄猫抱在腿上,耐心地给它喂鱼干。
黄猫用前爪按住鱼干,歪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啃,小牙磨得“沙沙”响,吃到兴起时,耳朵都竖得笔直,喉咙里还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宁既明注意到小猫脖子上戴了个花边围兜:“在哪买的,怪好看的。

程四方:“是顾师姐自己用钩针织的。

“顾魔头手这么巧?”宁既明想起前不久一起出门,他陪着顾明蝉在钩织店门口驻足了片刻,“你就看了一遍就会了?”
顾明蝉巧笑嫣然,双眸骤然流转成红色:“你说呢?”
宁既明:忘了这家伙的超强作弊技能了。
周青崖猛然抬起头:“阿婵你下次去油条店门口多待会,我想回来自己炸。

“好。
”顾明蝉大姐姐先喂猫,再喂周青崖,给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好好吃饭。

周青崖不仅在家得瑟,还不忘带着她的宝贝剑给云松子老头品鉴。
“如何?”
其实是因为她偷偷跟折风说她要带她开开眼界,去参观参观“圣人”。
圣人可不常见,这世上就三个。
书圣久居蓬莱岛,阵圣行踪不定,只有棋圣可以瞅一瞅。
云松子抚了抚长须:“不如我家里那张玲珑棋盘。

各人有各人的宝贝。
不识货的老头。
周青崖锐评。
“过几日,我有一场对弈。
”云松子道,“你来抄谱。

“好。

周青崖应了下来。
云松子要跟谁下棋呢。
她没问。
心中只顾着下一个该找谁显摆她的剑。
有了!
周青崖在白头雷鸟小绿面前舞了九九八十一道剑式,整整一天,舞得酣畅淋漓、意气风发。
白头雷鸟也很给面子地仰脖清鸣,挥动翅膀。
一人一鸟,引为知己。
直到日薄西山,她赶紧拿起扫帚认认真真打扫着灵兽苑的卫生。
尽管周青崖现在算得上学院小半个传奇人物,但依然坚持爱岗敬业、干好本职工作。
毕竟王轶教导给的多啊!
什么名声、传奇,都不如给钱实在!
等到周青崖终于将一切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直起身子、摘掉口罩,天上已经升起明月。
得赶紧往家走了。
夜凉如水,明月悬于天幕,清辉似纱,静静笼罩着整座学院。
她踏过青石小径,露湿裙裾。
长短不一的草影在脚下摇曳生姿。
仰头望去,前方藏书阁依山而建,巍然矗立,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阁楼通体覆着深褐木色,静穆如古。
很忽然地,周青崖忽然地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谢悬之”这三个字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跳进她的脑海里。
云松子说,他的道侣早逝,他也活不长久了。
别死。
周青崖想告诉他,若你死了,这世上便没有人再记得你的道侣,所以你要活着。
就像她总是努力地活着。
她活着,她的爹娘,她的家就还在,还被好好地记着心里,记在这个世界上。
周青崖鬼使神差地走进藏书阁,一边心虚着张望着找人,一边走上一层又一层木梯。
越往上,木梯上的灰尘越多。
阅读上层楼阁书籍需要的修为境界越高,一般弟子到第五层便止步了。
周青崖一直走到第九层。
九层无灯,一片漆黑。
因为此层书架多放的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古籍,忌见天光,遇光则灵气溃散,字迹自毁。
她立在梯口,周身静得能听见尘埃飘落的轻响,心想,或许谢悬之今夜不在吧。
他也不是每夜都在藏书阁。
正要转身就走之际,空旷的阁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踏在积尘的地板上,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循着书架间的缝隙缓缓靠近。
紧接着,一盏青灯破开漆黑,暖黄光晕渐次铺展,映出书架那头立着的男子身影。
他提着灯,衣袂沉静,遥遥与她相望。
周青崖心头微动,若不是认出来是熟人。
她真要想起那些关于提灯书鬼的传说了。
是那位医修学院的弟子。
他今日未用障目术,但环境漆黑,他的兜帽又戴着极低,依然看不清脸,只看到半白的长发垂到肩头。
“是你。
”周青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灯火轻摇,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魂灯引魄,敛骨吹魂。
”医修弟子一直走到她身边,声音喑哑但极轻,像是怕扰了这些书籍,“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你等到了吗?”
等到了。
那医修弟子盯着她,不置是否,却问:“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书。
”周青崖指尖触到冰凉的书架边缘。
“找什么书?”
“制药的书。

“制什么药?”
“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总是头疼脑热。
”周青崖鬼话连篇,“镜花湖畔,你的药丸还蛮有用的。

不过,她的声音确实比往日虚弱。
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蜃蛇之毒已越陷越深。
他笑了。
谢悬之从袖中取出琉璃瓶,倒出一粒药丸,伸掌递过去:“试试。
我又改进了些。

虽不能完全解她体内之毒,但已经可以压制三分毒性,延缓毒液向心脉蔓延。
“多,多谢。

他的掌心好冰。
周青崖拿起药丸服下。
安静的书架间,他骤然伸出手向她身后,指腹温柔有力地划过折风剑剑鞘,撩起两缕她的发丝。
长袖滑落,露出他手腕上醒目至极的清冷蝴蝶。
周青崖有些不自在。
说不清是不是因为他正在抚摸她身后的长剑。
他的呼吸也好冰,好绵长。
怎么感觉像是比自己中毒还要深的人?
她说:“这次的药丸好苦。

“抱歉,”谢悬之道,“我加了一味川楝子。

周青崖脱口而出:“有没有糖?”
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散修联盟的陈姐喂她吃药总是有糖的。
但她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而且这个奇怪的医修弟子怎么会随身带糖。
“有。

谢悬之却道。
他白皙的手从长剑收回,滑过周青崖的耳畔,微微抬起她的下巴。
然后他俯下身,颤抖着很轻很轻地吻了下去。
唇齿缠绵,脊骨酥麻。
……
……
周青崖惊得,再苦的药也从喉咙里咽了下去。
……
他,
道祖在上,
周青崖想,
他,
他的嘴巴确实甜甜的。
可是,漆黑寂然中,湿润地滴落在她脸颊上的是什么?
好像是眼泪。
……
“阿青。

“阿青。

有人唤她。
周青崖眨了眨眼睛。
顾明蝉抱着猫,坐在灯光下等着她吃夜宵:“自从今晚从学院回来,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怎么了?”
猫舔着魔的手指,慵懒无比。
“阿青,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晚?你在想什么呢?”
周青崖呆呆地:“他为什么会哭?”
顾明蝉蹙眉不解:“谁?”
“没,没谁。
”周青崖眼神闪躲,“宁道长先去睡了?”
本来想去藏书阁劝解谢悬之,结果成了自己去“寻花问柳”。
幸好今夜谢悬之不在,否则可真说不清了。
可,这医修弟子给她的感觉为何与谢悬之那么像?甚至他低头亲吻的瞬间,让她觉得,他们重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
难道是,女人喜欢的都是一个类型?又或者,她把这医修当谢悬之的替身了?
呸。
想什么呢。
谢悬之都有道侣了。
“嗯。
”顾明蝉托着腮,少女似猫一样可爱,“宁道长说他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文试卜算。
不过我觉得他倒是不必担心。

周青崖心不在焉地搅了搅碗里馄饨:“为何?”
“你没听说吗?文试复赛的出题人是中州的贵女,楚菀。

*
千机学院,飞龙楼内。
一盏烛火飘动。
楚菀捏着棋子,几分恍惚。
忽然有飞蛾撞击灯罩,“啪”地一声响,她这才回过神来,惊觉一手普通的棋,她已入定思考了半个时辰。
于是连忙要落子,对面的老妇人却摇摇头。
楚菀心领神会,放下棋子,抱歉道:“老师,对不起。

她的老师,曲疏桐朝枝之年,青灰色的素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癯。
银丝被简单挽成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着呼吸轻轻飘动,愈发显得温润娴静。
老师用手语道:“棋乃心念,你心不静。

楚菀沉默片刻:“我让您失望了。

曲疏桐:“阿菀,不要妄自菲薄。
你知道,在你所有的师兄师姐中,你的棋道天赋最高,我向来也最看重你。

楚菀看向那只可怜的飞蛾,躺在桌面上,奄奄一息。
飞蛾扑火,何其愚蠢,却义无反顾。
她鼓起勇气一问:“老师,您心中可有挂念的人?”
曲疏桐毫不犹豫地颔首。
楚菀有些意外。
据她所知,老师父母早已经亡故,一生未成亲生子,也没有其他的亲人。
老师天生不能言语,寂静的一生始终与棋相伴。
共收徒三十八人,十九男十九女,正如围棋棋盘由十九条横线和十九条竖线交叉组成。
楚菀是关门弟子,向来最得老师关心照顾。
王宴计划杀九殿下的雨夜,幸有老师来为她解围,否则楚菀与赵陵皇帝陛下解释自己为何会去太平楼,恐怕要费一番口舌了。
“自然是有。
”曲疏桐用手语说出那个名字,每一次拿起棋子都会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名字:“云松子。

棋圣?
楚菀没料到:“棋圣曾去过中州?”
曲疏桐摇头。
“那老师您从前来过修真界,与棋圣有渊源?”
“我确实在很小的时候来过修真界,”曲疏桐笑着比划,“但从未见过云松子。

楚菀糊涂了:“您既然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为何会挂念他?”
曲疏桐眼中漾起细碎的柔光,似春日湖水:“从他成为棋圣的那一刻,便是我挂念的对手。
我想要战胜他、超越他。
仰望高山,攀越高山,这是每一个棋手的毕生追求。

暗室无光,唯有烛火,照亮四方。
女子惭愧:“与老师相比,楚菀这点情愫实在不值一提。

这些天来,她一直为九殿下担忧,整个人都清瘦了许多。
金镯子戴在贵女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晃晃荡荡。
曲疏桐却温和宽慰:“你还年轻,大可以为情所困、为情所伤。
人这短短一生,最终都会失去,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必后悔。

楚菀起身行礼,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到棋盘上,平静地像浸在清水中的琉璃:“多谢老师指点。

“天亮了。
文试复赛要开始了。
”曲疏桐无声中从容,“去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强迫症,对前文行文进行了修改,将楚菀的部分挪到这里了,衔接起来更自然一点。
希望不会造成大家费解。
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