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无数黑色的战船将他们包围,桅杆上高高的倭寇旗帜随着海风呼呼作响。
沈渔从舱下跑上来,脸色发白,急声禀报:“是前几日的千里归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裴行止身上。
他站在甲板上,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烈日下。又是他。又是他的千里归。从前她燃放它求救,他视而不见;如今他燃放它引她来,却招来了敌人。
“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进攻。”沈听澜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根定海针插进了慌乱的风浪中。
所有人立刻散了开去,各自奔向自己的位置,紧张有序,没有一个人再多看他一眼。
看着沈听澜淡定从容地指挥应战,裴行止才终于看清了一件事——沈听澜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从前她为了爱他,甘愿将自己困于后宅之中,而他竟可耻地想将她驯化成听话的玩物,一点点耗尽了她所有的爱。
这一战打得极为惨烈。敌船数倍于己,像饿极的鲨鱼嗅到血腥味,疯了一般扑咬过来。
一颗火药裹挟着火焰直直朝沈听澜砸落,裴行止几乎没有思考,整个人扑了上去。
巨大的爆炸声震碎了海面的平静,他的右腿被炸得血肉模糊,碎骨与铁片一齐嵌进肉里。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还是挣扎着朝沈听澜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完好无损。
沈听澜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只停顿了一瞬,便移开了。“送他离开。”她声线平稳,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
沈潮生跟着跳了下来,替他包扎腿上的伤口,被裴行止一把攥住手腕。他疼得冷汗直流,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往船上推:“孩子,你先走。别管我。”
沈潮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熟练地将手中的纱布打结。“不用担心,爹爹一定会来救我的。你走吧。”
裴行止坐在救生船上,望着沈潮生转身跑回主舰的背影。那句“爹爹一定会来救我的”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犹豫,全是笃定。江屿应该从未让他失望过,所以他才有这样坚定不移的信任。
救生船随着海浪飘远,他躺在船底,望着主舰越来越小,望着那面大夏的旗帜在硝烟中猎猎翻卷,终于明白——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一个不肯回头的人。她们等了他五年,如今换他来等了。
辗转数月,裴行止才回到了上京。他以残破身躯入朝,整饬漕运、减免海税、重修港口、设海事学堂,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举措。好像这样他和沈听澜便还是同路之人。
他在港口旁安了家,窗前正对着那片空阔的海面。守望着大海,只盼一人归。
五年后,沈听澜真的回来了。
船队浩浩荡荡地驶进港口,帆樯如林,大大小小数十艘船载着无数愿与大夏建交的使节。
她和江屿生了一个女儿,像一个粉妆玉琢的奶团子。
他看到了长大成人的沈潮生,这次回来他将正式记入沈家的族谱,成为沈家水军新一代的掌旗人。
他们一家四口经常在上京的街头游玩,沈潮生抱着妹妹,江屿体贴地陪着沈听澜卖卖卖。
裴行止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站在街角或树后,看着他们从市集这头走到那头。
他看一回,心里就碎一回,可还是忍不住地幻想,如果当年他没有犯错,如今这么幸福的人就该是他。
很快,沈听澜又走了。船队再次起航,他仍然每天坐在窗前看海,仍然等,仍然望。可这次他没有等到。
临终前,他躺在床上,望向窗外那片蓝色的海面,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片枯叶:“请将我的尸体火化,洒向大海。”
希望海浪能将他送到她的身边,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