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皇后见了,也没多问,只叫人端了一碗热汤来让我暖手。
这些日子,她身子有些乏,太医说是入冬气寒,要多静养。于是我便分担了更多宫务,每日晨起先去请安,再去尚案司理事,晚上还要将各处回呈的名册整理好送去给她看。
宫人私下都说,皇后娘娘养了我这么多年,总算没白养。
皇帝也几次在朝臣面前夸我办事妥帖,说内廷若人人都能如沈清这般,能替他省不少心。
这些话传出去,我在宫里的地位便更稳了。
可我心里却很清楚,我这一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皇后亲手教我,是皇帝肯给我机会,也是我自己没有辜负。
某日夜里,我陪皇后在廊下看雪。
她忽然问我:“清儿,你可曾怨过老天?”
我想了想,笑道:“小时候怨过。”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怨了。”
我望着檐下积雪,声音很轻。
“因为臣女后来明白,有些人薄情,不是我的错。有些路难走,也不是我的错。”
“我能做的,不过是走下去,走到那些人再也伤不到我。”
皇后静静听完,眼里泛起一点浅浅的光。
“你长大了。”
我偏头看她:“是娘娘养得好。”
她失笑,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倒会哄人。”
我也笑了。
风雪很冷,可她站在我身边,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又是一年春。
长春宫外的芙蓉开得极盛,层层叠叠,映着晨光,像一片温柔的云。
我捧着新理好的账册进殿时,皇后正靠在窗边,看宫人修花。
她这些年仍是温温柔柔的,眉眼里看不见半分凌厉。
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推去抽签的小姑娘。
如今的尚案司,在我手里井井有条。
六宫账册、宫外采买、内廷用度,再无人敢做半点手脚。外朝偶有案卷需内廷协查,皇帝也会命人先送来给我过目。
有人背地里叫我“沈大人”。
我第一次听见时,只觉得荒唐。
后来再听,便也淡然了。
这天午后,城外递来消息。
爹没了。
娘在信里写,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是我负了清儿。”
我看完信,没有哭,也没有去。
只是安静坐了很久,最后将信折好,收进木匣最底层。
不是原谅。
只是觉得,该结束了。
皇后见我沉默,便命人摆了一碟芙蓉糕,推到我面前。
她像许多年前那样,轻声道:“吃点甜的。”
我拿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软糯,清甜,入口即化。
我忽然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
皇后抬手替我拭了拭眼角,动作轻柔得像风。
“清儿,过去的苦,便让它过去。”
“你往后的人生,还长着呢。”
我望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我站在廊下看芙蓉。
花开得这样盛,可我心里却很平静。
很多年前,我也曾盼过一个家,盼爹娘偏心时能回头看看我,盼阿姐得了好东西时能分我一半,盼那支签不是短的。
可后来我才明白,盼来的东西太脆了。
别人肯给,就有朝一日会收回。
只有自己走出来的路,才是谁也夺不走的。
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
“站在风口做什么?”
我回过头,看见她立在灯下,眉眼温柔,一如当年。
我笑着走回去,扶住她的手臂。
“臣女在看花。”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也笑了:“芙蓉开得很好。”
我轻声道:“是啊,开得很好。”
芙蓉花开。
旧梦早散。
而我曾经求而不得的,早已不重要了。
如今我有路可走,有人可依,有事可做。
这一生,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