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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电话去了菜市场,但不是去找陈婆婆。
我去找陈婆婆对面那个卖豆制品的刘姐,她比陈婆婆年轻一些,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平时嘴碎爱聊闲天。
我走到她摊位前面还没开口,她就热情地招呼我:“哟,阿蘅姐,今天买点什么。”
我挑了两块豆腐,假装随口问了一句:“刘姐,你在这儿摆了十几年了吧。”
她一边给我称豆腐一边笑:“可不是嘛,这条街上的事儿你随便问。”
“那你还记不记得陈婆婆那个菜棚子,有一年下大雨塌了的那次。”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又继续把豆腐装进袋子。
“菜棚子?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吧,好些年了我记不太清了。”
我又问了一句:“当时是不是有人帮忙撑起来的。”
她把袋子递给我,笑了笑说:“不清楚,那会儿我可能不在吧。”
她那个笑有点僵,嘴角往上拉了但眼睛没跟上去。
我没有接袋子,而是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当时在哪个摊位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她说了一个位置,和她当年摆摊的位置完全一致,而那个位置正对着陈婆婆的菜棚子。
她不可能不在。
我把豆腐接过来道了声谢,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又说了谎。
回到家我开始做晚饭,陆岩站在厨房门口想进来帮忙,我摆摆手让他别动。
“你帮不上忙,你就站在那儿让我看见就行。”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口,像过去三十年里每一个傍晚那样安静地站在那儿。
女儿六点半进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探头往厨房里看吸了吸鼻子。
“好香,妈,排骨烧了吧。”
“烧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给她夹了两块排骨,和她聊了几句婚礼的事,她吃得很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我趁她夹第三块排骨的时候,把手机里那张监控截图翻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手边。
“囡囡,你看看这张照片。”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我的侧脸,身旁是空位。
“怎么了,就是咱们试纱那天拍的。”
“你仔细看你自己脸上的表情,放大看看。”
她把照片放大,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筷子从她手里慢慢搁到了碗边上。
笑意从她脸上一点一点退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夹菜的动作也跟着停了。
“妈,咱们能不能不聊这个了。”
我没有收回手机,我盯着她问她:“你告诉妈,你为什么看着那个空位发了那一下呆。”
她的筷子抵在碗底,整个人安静了好半天。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泛红。
“我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应该有个什么东西才对。”
“但我每次一有这个念头,脑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按下去了一样,胃里也跟着翻得厉害。”
她抬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声音越来越低。
“我每次快要想起来的时候就会觉得特别难受,心里发慌,然后就不想去想了。”
她把目光转向我,那种眼神不是一个撒谎的人在被拆穿时的慌张,而是一个人拼尽全力也翻不过一道墙的无力。
“我不是故意不认的,我真的想不起来。”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没事,你想不起来没关系。”
“妈帮你想。”
女儿回房间之后,我把厨房收拾干净,又上了阁楼。
这次我翻的是陆岩的旧物,他的衣服和书都不见了,但我记得有一个东西应该还在:他的旧皮箱。
那个皮箱是我和他结婚那年买的,棕色,角上包着铜片,后来旧了不用就塞在阁楼最里面。
我爬到最角落的地方把它从一堆旧被褥下面拽了出来。
皮箱扣已经生了锈,我用力一掰才弹开。
里面塞着几本过了期的电工证,一张泛黄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个小铁盒。
小铁盒里装着一张挂号信的收条,日期是二十年前。
挂号信的回执联还在,左上角印着一行红字:市精神卫生中心。
我把那张收条翻过来,背面有陆岩的笔迹,只写了一行字。
预约时间,星期三上午九点。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是女儿五岁那年春天。
正是调解记录上写的那个时间。
我把收条放进记事本里夹好,然后继续翻那个铁盒,铁盒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张彩超单子。
图像上是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形,边缘不太清晰,但底下的横线上用蓝黑钢笔写着:姓名陆岩,精神科转诊。
我把那张彩超单子连同挂号信收条一起放进记事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