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谁?”
我尽量放慢语速,把话说清楚:“陆岩,二十年前您在市立第一医院急诊科值班的时候,有一天凌晨他带女儿来看过急诊,女儿一直哭,不让他靠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
“我记得那个晚上。”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阮护士长说自己干了四十年急诊,没见过那样的事,那个男人抱着孩子冲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孩子哭声尖锐,拼命往外挣。
他刚一松手孩子就往妈妈怀里扑,哭得几乎断气,怎么哄都没用。
孩子妈妈问她是不是做噩梦,她说一开始也以为是做噩梦,但孩子醒过来之后指着她爸爸站的位置,一直往后退。
说到这里阮护士长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她吸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去查了孩子的病历,翻到半年前一次门诊记录,是幼儿园老师写的转诊建议。”
“上面说孩子最近一周在课堂上画了六次画,每一张画的爸爸脸上都没有五官。”
“问孩子为什么不画脸,孩子说看不见了,看不清爸爸的脸,觉得害怕。”
她把烟掐了,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我当时鸡皮疙瘩从胳膊一直起到后脑勺,当了四十年护士,没有哪一次像那天晚上那样觉得后背发凉。”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问我那个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重新刻过字的戒指,说:
“他还活着。”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
女儿五岁那年不是真的看不见爸爸的脸,而是她的小脑子和别人一样,开始自动屏蔽了他。
而陆岩那晚抱着她在急诊室里发抖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了他最怕的那道墙,连他女儿的心底也砌起来了。
我把阮护士长说的那六幅画记在记事本里,和儿科急诊记录、幼儿园转诊建议并列在一起,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幼儿园老师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女儿当年就读的那家幼儿园。
他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笑起来问我孩子都这么大了,今天来有什么事。
我说想找一下囡囡当年大班的班主任,姓秦的那位老师,王师傅说秦老师现在当了副园长。
几分钟后秦老师从教学楼里快步走出来,围裙还没摘,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
“好久没来了,囡囡结婚了吧。”
她带我进了她的办公室,我说我最近在整理囡囡小时候的东西,看到几幅画,想跟您聊聊。
她说囡囡那时候画画很好,手工也好,是个安静的孩子。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囡囡画过自己的爸爸,秦老师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反问她这句话她是不是记了很多年。
秦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教了二十多年孩子,只有那一次被吓到了,囡囡画得最多,一周画了六幅,每一张上面都有一个没脸的男人。”
“我当时以为是家庭关系有问题,就把她叫到一边问,她只摇头不说话,我没办法只好写了转诊建议,建议家长带她去咨询一下。”
我问她后来呢,秦老师转过身来。
“后来那学期还没结束囡囡就不画了,而且像完全忘了自己画过那些东西一样,我再问她爸爸的事,她就眨着眼睛说没有爸爸,从来没人去开过家长会。”
秦老师伸手按住桌沿,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转诊建议我写了之后塞进她书包里,第二天早上她书包里的那张纸就不见了,从那以后囡囡再也不画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