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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养老院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
张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说完那些话之后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我没有叫醒他,把那份调解记录的复印件轻轻放在他膝盖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养老院大门。
公交车上我把记事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回翻。
从婚纱店监控里的细纱开始,到戒指的山字旁,到空白的结婚证,再到精神卫生中心的病历。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每一条都是他被抹掉的痕迹,但他签字的理由我始终差一块拼图。
不是“让别人忘记他”,是“为什么连女儿也必须忘”。
公交车在市区一个站点停下,我看了看窗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市立第一医院,女儿出生的那家医院,她五岁之前所有的儿科病历应该都还存在档案室里。
如果陆岩当年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最早的就诊记录很可能不在精神卫生中心,而在儿科。
我在下一站下了车,转乘地铁到了医院。
档案科在住院部负一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嗡嗡地闪。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我要调十八年前的儿科门诊记录,我女儿的。
他查了电脑之后皱起眉:“十八年前的系统早就停用了,你要查得去后面仓库翻纸质档案,而且本人成年之后需要她授权。”
我早有准备,把手机里女儿发给我的一份委托书扫描件点开给他看,那是我昨天深夜让她签的,理由写的是“补办疫苗接种证明用于出国度蜜月”。
他扫了一眼没再多问,带着我穿过一道铁门进了档案仓库。
仓库很大,铁架子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黄色档案袋,空气里全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他按照年份和科室编号找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从最里面那排架子的第三层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递给我。
“就这些,看完放回去,别带走。”
档案袋上印着女儿的名字和病历号,我打开抽出里面那沓纸,前面几页都是常规体检和疫苗接种记录,翻到第五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急诊记录,日期是女儿五岁那年的二月十四日,凌晨三点。
主诉栏写了一行字:患儿夜间突发哭闹,伴惊恐表现,持续约四十分钟,家长陪同来诊。
现病史栏记录得更详细:患儿父亲抱起安抚时,患儿出现剧烈抗拒,尖叫,四肢挣扎,反复呼喊“不要过来”。
医生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患儿对父亲的恐惧反应超出常规范围,建议家属近期避免父亲单独接触患儿。
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很久,手指把纸缘捏出了褶。
护士拿了一支笔过来让我签字签收,我签了名把档案还回去,问她急诊科的夜班护士长现在还在不在。
她想了想说退休好几年了,不过可以帮我找找联系方式,然后翻出一个旧通讯录,扯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递给我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脾气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点。”
我当天没有打那个电话,而是去了市里最大的工艺品市场,在四楼一个角落里找到一家刻字铺。
我把陆岩那枚磨损的婚戒递给师傅,对他说内圈的字帮我重新刻清楚,照着这个偏旁补全。
师傅接过戒指对着灯看了看,抬头问我刻什么字。
“陆岩,岩石的岩,和我的名字并排。”
他用细砂轮在内圈小心打磨了几下,然后换刻刀一点点加深,戒指在他手里转了将近一个小时才递回来。
我接过来对着光一看,内圈的字清清楚楚:蘅&岩,一九九三。
我付了钱把戒指戴回无名指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三十年的婚戒第一次把那个名字还给了我。
回到家我戴上老花镜,拨通了便签纸上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断掉之后我又拨了第二遍。
第四声响完,那头有人接了起来,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
“谁啊。”
“您好,是阮护士长吧,我是陆岩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