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漏风的破庙。
我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
翻开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策论汇编。
满篇都是华丽空洞的辞藻。
前世裴寂能平步青云,靠的就是我替他捉刀代笔。
我将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一点点填补上血肉。
他踩着我的骨血,成了大梁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如今我抽身而退。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的裴寂,还能不能站得那么稳。
笔尖蘸饱浓墨。
我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力透纸背,铁画银钩。
前世为了不抢裴寂的风头,我刻意模仿他的馆阁体。
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如今,这手字终于见到了天光。
距离春闱初试,还有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足够我将大梁的沉疴痼疾扒个底朝天。
转眼到了初试那日。
贡院门外人头攒动。
我化名陆晏,夹在人群中排队搜身。
搜子的手极重,将前面考生的衣衫扯得七零八落。
我捏紧了袖口里的碎银。
轮到我时,我将碎银不露痕迹地塞进搜子手里。
「官爷辛苦,学生自幼体弱,受不得寒风。」
搜子掂了掂重量,敷衍地在我肩背上拍了两下。
「进去吧,别磨蹭。」
我低头跨过高高的门槛。
考舍逼仄得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
案板上沾着不知陈年多久的污渍。
我铺开宣纸,研墨的动作沉稳有力。
考题发下来,是关于江南盐政的论述。
这题我太熟了。
前世裴寂正是靠着一份江南盐政的折子,入了圣上的眼。
而那份折子,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
我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下破题之语。
巡考的脚步声在号舍外响起。
一双绣着暗纹的皂靴停在我的考舍前。
我没有抬头,笔下依然流畅。
那股熟悉的冷檀香钻进我的鼻腔。
是裴寂。
他作为同考官巡视考场。
视线落在我的卷面上,停留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乱了一瞬。
这份答卷的见解,比他自己构思的还要深刻三分。
更让他忌惮的,是这笔锋芒毕露的字。
裴寂前世最恨别人在才华上压他一头。
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转身离开。
交卷后,我随着人流挤出贡院。
冷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衫。
街角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半。
裴寂坐在车内,手里把玩着一块新的玉佩。
赵青骑着马跟在车旁。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
「师兄,就是这个穷酸书生,前几日在书肆顶撞我!」
赵青指着我的鼻子,满脸不屑。
「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也配进贡院?」
裴寂的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锁在我身上。
他显然认出了我是谁。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忤逆的怒火。
他以为我会去求他。
结果我不仅没去,还穿上男装下场科举。
这在他眼里,无疑是天大的挑衅。
裴寂放下车帘,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
赵青趾高气扬地甩了甩马鞭。
「陆晏是吧?你这种人,连榜尾都摸不到!」
她夹紧马腹,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裴大人,咱们的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