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芳榭大门紧闭,赵香兰上前叩门。
门里头的婆子听说老夫人来了,吓得推了把一旁的丫鬟,叫她去通知屋里的主子,自己则颤巍巍地开门。
屋里的柳慕秋正看着账本头疼,又听丫鬟说婆母来了,只觉头疼得更厉害了。
大丫鬟琴心忙叫人去泡茶,回身扶着主子站起来。
几息之间,再抬头,不期然看到门口的陆明昭。
主仆二人都抖了一下。
老夫人怎么走得这么快?
再看老夫人今天穿得光鲜亮丽,满头珠翠,好像一只花孔雀似的,两人又是一抖。
“给老夫人请安……”
话音未落,陆明昭已经上前扶住了柳慕秋的胳膊。
“不必拜我,我就是来瞧瞧你的。”
柳慕秋一怔,抬眸却见婆婆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惊艳,似乎还有一丝……疼爱?
柳慕秋心中只觉怪异,掩去眸子里的情绪,很快换上一副温和乖顺的笑:“老夫人坐。”
陆明昭刚坐下就忍不住打量柳慕秋。
柳慕秋生得明眸善睐,举手投足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说话的声音温温和和的,陆明昭看了就喜欢。
“慕秋,你在看账本呢?”
陆明昭看到桌子上摊开的账本,顺便看了几眼。
“是。二爷赔给人家的银子,今早已经派人送过去了,我才记上账,本想晚上请安时告诉夫人的。”
说着,柳慕秋将账本递过去,又指了两处,温声道:“还有这些,是上半月杏花楼、拜月阁两间首饰铺的利润,您过目。”
陆明昭笑着点头。
听说柳慕秋只有十八岁,他陆明昭心里年纪也没大到哪里去。
只要她足够诚恳,她们一定会有共同话题、成为朋友的。
陆明昭这样想着,乐呵呵地接过账本看了两眼,很快又默默放下账本。
她是个实打实的庄稼人,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躺院里看星星。
活了二十年,她只认得“陆明昭”和“周宁川”六个字。
让她看账本,就像让蚂蚁举鼎一样困难。
柳慕秋等了很久,也没见婆母说话,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整个家里,第二叫人头疼的是小叔,第一叫人头疼的就是面前的陆明昭。
自打她嫁进侯府起,这个婆婆就没睁眼看过她,平日更是一件正事不做,一心给家里人找麻烦。
她多番隐忍退让,处处伏低做小,可婆母越发变本加厉。
她才嫁来一年,婆婆就已经往丈夫房里塞了两个小妾。
唯一庆幸的是,这位婆母早在她嫁进来前就被收了管家权,家里一直都是丈夫和公公管家。
她嫁进来后,管家权便落到了她手里。
不过饶是这样,她也免不了隔几日就要受婆母磋磨一番。
柳慕秋是个有心性的,一开始也会反抗,但越反抗,婆母便疯得更厉害,闹得侯府上下鸡犬不宁。
为了不叫丈夫难做,也为了侯府上下安静些,她便只好学着忍耐。
婆母愿意闹,柳慕秋便由她闹一阵,有时跌几只茶盏,有时冲到她房里摔一些摆件,最多不过指着她骂几句,忍过去便好了。
然而她最怕的,就是像现在这般,婆母一声不吭。
谁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慕秋啊……”
在柳慕秋提心吊胆的等待中,陆明昭终于感慨地开口。
陆明昭摸了摸账本,又看看儿媳,满眼艳羡:“你真厉害,这些账本你都能看懂。”
柳慕秋一愣,以为婆母又在阴阳她。
只是略顿了顿,她便扬起一个有些尴尬的笑。
可不等她想些话缓和场面,却见婆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摸来摸去。
“我是说真的,你又能干,人长得还这么漂亮,礼儿能娶到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气!”
“你看你的手,又白又细又嫩,你再看看我的,粗糙些倒没什么,主要是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人还是得多干活啊……”
陆明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突然又眼睛一亮:“对了,你能教我识字不?”
她要是认识字了,说不定能和这个儿媳妇有更多话题呢?
她怕儿媳不信,特意提笔写了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自己唯一会的字:
“陆明昭周宁川”。
柳慕秋彻底被婆母的言行举止搞懵了。
本以为婆母要讽刺她的长相——毕竟她刚嫁进来时,婆母就暗搓搓骂过她弱柳扶风,一看就不好生养。
结果婆母却突然提到她的手。
柳慕秋又以为婆母要讽刺她不干活,结果转眼却提到识字。
这若有若无的善意,竟然比明目张胆的恶意更让人茫然。
这下柳慕秋真的应付不来了。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笑容时,一道低沉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老夫人,您这又是在做什么?”
柳慕秋连忙趁机抽出手,逃也似地快步迎了上去:“爷,您回来了。”
“礼儿!”
陆明昭不自觉地站起身,看向十四年未见的大儿子周时礼。
当年陆明昭被穿时,周时礼只有五岁。
年纪虽小,却已经学会照顾母亲和弟弟。
那天陆明昭临盆,就是周时礼迈着小短腿跑到产婆那,拽着产婆回来的。
陆明昭还记得那天,产婆到了之后,气喘吁吁的周时礼就去烧了一大锅水,还给她冲了一碗热乎乎的黑糖水放在床边。
做完一切,周时礼就牵着两岁的弟弟周时序坐在门口,紧张地等待。
母子俩最后一次说话,是在陆明昭生下女儿之后。
周时礼红着眼睛给她喂糖水。
她笑着摸了摸大儿子的脑袋:“别怕,娘好着呢。”
“等明儿个,娘休息好了,就给你们蒸鸡蛋糕,多放几只鸡蛋。”
说完这句话,陆明昭便沉沉睡去,结果再见面,就已经是十四年后了。
她的大儿子,已经长得这么高这么壮了,还当上了六品官。
可比当初的她和周宁川厉害多了。
再看看这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还有那嘴唇,和她真像。
不过鼻子倒是随了周宁川,在原本温良柔和的脸上添了一份凌厉。
然而……
周时礼嘴上疏离地喊着“老夫人”,身体更是侧向妻子,恨不得离陆明昭远远的,眼神更是写满了提防。
即使陆明昭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亲自体验这感觉,心里还是止不住抽痛。
都是穿越女留下的烂摊子,让他们母子隔阂至此。
亲生骨肉近在咫尺,她却不敢上前。
“礼儿……”
陆明昭轻轻唤了一声,又指了指周时礼的额角的伤疤:“你……这是怎么了?”
周时礼微微一顿,触及对方眼中的疼惜神色,心中讽刺更甚。
多日不见,她真是越发会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