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母亲所吸引,实在是人之常情。
而且周时礼很高兴,总算有人和自己拥有相同的感受了。
柳慕秋试探着问:“母亲她从前……就是这样的吗?”
周时礼:“母亲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那是父亲给他讲述的故事。
父亲和母亲幼时便是邻居。
祖父母早亡,是姥姥一家收留了父亲,视如己出。
因为祖父母性格孤僻,不常与村里人交流,导致父亲小时候也经常受到排挤。
祖父母去世后,村里的孩子们就说父亲克死了爹娘,围着他欺负。
母亲每次知道了,总能第一时间拎着棍子冲出来保护他。
后来他们长大,姥姥和姥爷因病去世,他们成亲有了孩子。
母亲照旧像雌鹰一样保护着家人。
父亲每次提起这些事的时候,常年结满寒霜的眸子便恍若被春风拂过,冰河也消融在那片回忆中。
他能从父亲的眼神中看见父亲对母亲的爱,也能看到从小便拥有着强大爱人之心的母亲。
母亲就是一个家的重心。
失去了母亲,他们就失去了凝聚的能力。
倘若没有那个女人占据了母亲的身体十四年……周时礼相信,他们一家人一定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柳慕秋听着丈夫聊起从前,对婆母渐渐也有了改观。
“所以……母亲会变回从前的样子,对吗?”她轻声问。
周时礼点头:“没错,这就是我前日说的,母亲回来了。”
这话实在匪夷所思,让人摸不到头脑。
上一次听,柳慕秋还觉得丈夫是在自己安慰自己。
但现在,她竟真的领会了丈夫的意思。
两人坐在廊檐下,柳慕秋靠在丈夫的肩膀上。
尽管匪夷所思,那……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不只是丈夫。
连她都有种错觉,她那久违的母爱,好像也回到了她的身边。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周时礼一有空便去找母亲一起种地。
白日里是威风凛凛的大理寺监正,傍晚就换上旧衣裳,扛着锄头在田间劳作。
不只是他,连柳慕秋也换了衣服,学着婆母的样子挎着竹篮在垄间拔草、松土。
久而久之,两人也品出了一丝趣味,来得更勤了。
不过陆明昭却从早晚两次的劳作改成了每天傍晚一次。
早上的时间,她另安排了一整套流程。
每天早上起来,先梳洗好、锻炼身体,和柳慕秋一起用过早饭后,就开始识字。
关于识字,她其实是不大乐意的。
叫她体力劳动,她还有些兴趣,可一看到那些字凑齐一起,她就头疼。
但是礼儿说了,她多少要认识些字的,不然出了门怕被人坑骗。
陆明昭仔细想想,觉得很有道理。
之前她没钱,一整个破罐破摔的心态,别人就算骗她,又能骗多少?
现在可不一样了。
她这么大的身家,万一被人骗了,那真是倾家荡产啊。
所以,她起码要把数认全了。
于是周时序和周明安每次来请安时,就能看到一副诡异的画面——原本精致装潢的屋子,被贴满了大字。
这边墙上是“壹”、“贰”、“叁”。
那边墙上是“肆”、“伍”、“柒”。
周时序第一次见,还忍不住小声念叨:“怎么少了一个数?”
陆明昭听到了,心里暗暗得意。
陆是她的姓,她自然认得。
没想到吧。
在周时礼的督促下,周时序和周明安每天都会来给陆明昭请安。
但周时序还是改不了开口就怼。
周明安则一句话都不多说,请了安就走。
陆明昭虽然不着急,但每每面对女儿的疏离,心里说不失望是假的。
空闲的时候,她一针一线地缝衣服和靴子。
衣服是给女儿的,靴子是给周宁川的。
一个是她最牵挂的,一个是她最想见的。
这些日子,她总要问赵妈妈,周宁川有没有寄信回来。
赵妈妈一开始回答得心惊胆战。但时间长了,她发现老夫人真的不一样了。
老夫人现在问话,就真的只是问话。
不是为了找由头惩罚下人,也不是借机发脾气。
慢慢地,其他丫鬟也都敢跟老夫人说几句话了。
为首的是翠竹和翠菊,两个大丫鬟曾经都在穿越女手底下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陆明昭回来后,她们渐渐也敢说笑了。
陆明昭愿意身边围绕着年轻的姑娘,这会让她感觉自己也没有变老。
毕竟她内里还只是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本该正值妙龄,如今却只能用这个三十多岁的躯壳活着。
穿越女还用她的身体胡吃海喝、上蹿下跳。
今天上吊、明天割手,搞得她如今的身体状态一塌糊涂。
但好在陆明昭想得开,每天坚持锻炼身体,争取不让状态继续下滑。
这天傍晚,陆明昭给女儿做的衣服终于收了线。
她站起来,抖了抖衣服,看向一旁的赵妈妈和翠竹翠菊。
“怎么样?好看不?”
三人频频点头。
“好看,奴婢觉着,比外面卖的还好看许多呢。”
“夫人若不做侯夫人,自己开个成衣铺,定然能赚得盆满钵满!”
翠菊嘴甜,总是能把人夸得心花怒放。
陆明昭美滋滋地叠好衣服:“我觉着也好,只是不知道安安会不会喜欢。”
赵妈妈道:“小姐早晚会明白夫人的苦心。”
这半月有余,赵妈妈彻底看明白,如今的老夫人当真不是从前那个疯女人了。
她看着如今老夫人明媚活泼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
那会儿,她才刚入府。
因为老夫人惩罚少爷,侯爷阻拦,两人大吵了一架。
她也被大发雷霆的老夫人赶出了门,坐在院门口,听见不远处侯爷正安慰着哭泣不止的大少爷。
大少爷声音哽咽:“为什么,娘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爹,我真的是个很坏的孩子吗?”
侯爷默默搂住大儿子,“不,那不是你母亲。”
“她不会这么对你……也不会这么对我。”
大少爷抬起朦胧泪眼:“那娘亲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
这一次,侯爷的回答利落果断,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次。
“一定会的。”
大少爷由下人带着离开后,就只剩下侯爷一个人。
侯爷独自站在月下,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寂寥轮廓。
他静静地抬头望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却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时候的赵香兰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侯爷若是在等年少时的夫人,那大概是永远等不回了。
但现在……
赵香兰无端想起这个被尘封已久的画面,突然觉得侯爷在等的人,似乎真的回来了。
赵香兰退下换茶,不多时,只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向恪守礼节的大爷竟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
他神色激动,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未打开的信,朝着屋里喊道:“娘,父亲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