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落花阑珊 > 第3章

越扶危请来的媒人被挡在姜府门外。
那媒人是个圆脸妇人,嗓门亮得厉害,被门房挡住后也不恼,反倒站在台阶下笑眯眯地扬声道,「姜大人说二姑娘病了,越待诏特意叫我带话,病了更该问安,他虽穷,药钱还是能凑一凑的。」
门房脸都绿了,这话很快传到内院。
父亲气得摔了茶盏,母亲则坐到我床边,眼泪一颗接一颗掉。
「知宜,你这是把姜家的脸放在地上踩。」
我正在收拾匣子,外祖母留下的几支簪子,几张银票,一对小金镯,成色都不算顶好,却是我自己的东西。
母亲见我仍旧低头整理,声音更哽。
「你姐姐已经被宫里选中,整夜整夜睡不好,你还要在这时候闹自己的婚事,叫她如何安心入宫?」
我把簪子用软布包好,「她安心不安心,和我嫁谁有什么关系?」
母亲捏着匣子的手停住,我抬头看她,「宫里选中的是阿姐,赵承砚点的是阿姐的画,母亲若真担心她,便该替她备药,教她规矩,别来我这里哭。」
母亲的脸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口,最后只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把匣子扣好,没有回答。
从前我是什么样,没人问过。
跪在祠堂里忍着疼的那个,是我。
被人指着说打碎御赐玉瓶的,也是我。
后来一身凤袍坐在赵承砚身边,以为自己终于被选中的,还是我。
可到头来,那盏毒药递到唇边,他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得几乎残忍。
母亲离开后,豆蔻把门合上,凑到我身边小声道,「姑娘,大小姐那边传话,说想见您。」
我把匣子扣好,我把匣子扣好,「不见。」
豆蔻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问,「那越待诏呢?媒人进不来,他会不会真一直等?」
我想起越扶危昨夜拎着风灯站在祠堂外的样子,忍不住扯了下唇角。
「他大概不会老实等。」
果然,第二日,京里便传开了。
画院越待诏替姜家二姑娘画过后惊为天人,愿以薄产求娶,只是姜府嫌他门第低,连媒人都不肯见。
这传言太会挑字眼。
惊为天人四个字一出,父亲气得脸都青了。
可越扶危没有明说姜府欺贫,也没说姜家背信,只把自己放得很低,旁人听了,反倒觉得姜府太过摆架子。
父亲终于让媒人进门,越扶危第二次上门时,带来的聘礼寒酸得十分坦荡。
两匹布,一对银镯,一袋米,一包药材,还有一张城西小院的房契。
父亲看着那份礼单,笑得很冷。
「越待诏倒真是薄产。」
越扶危朝他行礼,「姜大人过奖,下官特意没写全部家当,怕礼单太短,显得更寒酸。」
豆蔻站在我身后,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母亲眼眶又红了,「知宜,你真要嫁成这样?」
我拿起那对银镯,镯子样式简单,入手却沉,比姜府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实在许多。
「挺好。」
母亲转过身,不愿再看我。
父亲到底答应了婚事,长姐入宫在即,姜家不能再闹出二女婚事失控的笑话。
出嫁那日,姜府门口冷清得厉害。
长姐已经入宫,母亲称病没露面,父亲站在廊下,神色冷淡,连一句保重都没有。
豆蔻抱着我的包袱站在轿旁,眼眶红透了,还硬说是清早的风吹得眼睛疼。
越扶危骑着一匹瘦马来迎亲。
那马脾气不太好,走两步甩一次尾巴。
越扶危拍了拍马颈,压着声音同它商量:「今日别丢人,娶亲呢。」
轿夫笑出了声,我隔着轿帘也笑了。
父亲脸色更难看,越扶危只当没看见,走到轿前,低声问我,「脚还疼不疼?」
翻墙那日崴的脚早好了,他却还记得。
我隔着轿帘回:「不疼。」
越扶危应了一句,「那就好,我家门槛破了点,待会儿下轿别踩太急。」
豆蔻噗嗤笑出来,又急忙捂住嘴。
花轿抬起时,姜府门匾慢慢退到身后。
我没有掀帘去看,前头有一匹不争气的瘦马,有抱着包袱偷偷擦眼泪的豆蔻,还有会在迎亲路上提醒我门槛破了的人。
这条路寒酸了些,却是我自己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