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砚开始频繁召越扶危入宫作画。
赵承砚先让他修旧殿壁画,又叫他给长姐画小,后来连新楼台绘样也要他过目。
越扶危每日回来,脸色都不好。
有一回他把画筒往桌上一放,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
「今日叫我画贵妃抚琴,琴弦都没拨响,他说神韵不够。神韵不够去找琴师,找我干什么?」
越从舟笑得差点把药洒了。
我却笑不出来,赵承砚在试探。
试探越扶危的脾气,试探越家有无破绽,也试探我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长姐的身子也越来越差,宫中又来人传话时,越扶危正在给越从舟修拐杖。
内侍笑着说,贵妃娘娘病重,想见妹妹一面,请越夫人入宫。
越扶危手里的小刀停住,「只请我夫人?」
内侍笑意不变,「贵妃娘娘思念妹妹,越待诏不必忧心。」
越扶危抬头看他,「我这人心眼小,很难不忧。」
内侍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按住越扶危的手,「会试在即,你别折腾。」
他皱眉看我,「我送你到宫门口。」
「你明日还要入场。」
他沉默片刻,豆蔻在旁边急得眼睛都红了,却不敢插话。
最后越扶危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递到我手里。
刀很小,藏在袖中看不出。
我望向他,「你让我带刀进宫?」
他低声「被搜出来就说切果子。」
豆蔻差点跪下,我却接了。
入宫后,长姐躺在榻上,整个人瘦得吓人。
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妹妹来了。」
我坐到床边,「娘娘有话便说吧。」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将熄未熄的亮,「陛下今日不在。」
我把手指扣进袖口,没有接这句示好,她却盯着我发白的指节,声音轻得很,「你怕他。」
她唇边带了点笑,终于抓到我的破绽,「原来你也会怕。」
我开口,「娘娘病重,还惦记这些?」
她咳了几声,帕子上沾出一点血色。
「他近日总问你,问你小时候爱吃什么,问你嫁给越扶危时有没有哭,问你在越家过得如何。」
她抓住被角,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看我的时候,心里记着你。」
我望向她,「娘娘错了,他惦记的那条没走过的路,跟我这个人无关。」
长姐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
我继续开口,「若我当初入宫,今日他也会问你。」
她的手慢慢松开,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那时真的怕进宫。」
我没有打断她,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发虚。
「我知道母亲要换画,我也知道你若进宫,也许会比我撑得住,我没拦。」
殿里药味很重,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雨点打在石阶上,细细密密。
我听见这句话时,没有想象中愤怒。
这答案早就摆在我面前,只不过她终于亲口说了,我扶着案沿站起来。
长姐睁开眼,有些慌。
「你恨我吗?」
我望向她,「恨过。」
她唇色一白,我开口,「现在没空了,我有家要回。」
她眼泪彻底落下来,我转身出殿。
殿门打开,赵承砚果然站在外头。
他身后的内侍低着头,没人敢看我。
赵承砚看着我,声音很低。
「她病成这样,你连一句宽慰都不给?」
我袖中的手握住短刀,刀柄抵在掌心,凉得很清楚。
「陛下若心疼贵妃,该进去陪她。」
他眼神沉了沉,「越扶危就这样好?」
我抬起头,「他不会把别人不要的苦路,算成我得的便宜。」
赵承砚脸上的温和终于碎了一点,我把礼行完便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时,越扶危站在雨棚下,他还是来了。
衣摆被雨打湿一截,手里提着一只热腾腾的纸包。
见我出来,他先看我脸色,又看我袖口。
「刀呢?」
我把短刀递还给他,「没用上。」
他松了口气,「下次换长点的。」
我瞪了他一眼,「还想有下次?」
「不想。」
他说完,把纸包递给我。
「馄饨,宫里那点东西,你肯定没吃。」
纸包里热气扑出来。
我捧着那碗馄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越扶危看见,立刻皱眉。
「别哭,汤要凉。」
我被他这句气笑,眼泪也硬生生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