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越扶危从宫里回来，身上带着一点酒气。
他如今官做得高，赵承砚越来越倚重他，也越来越不爱见他。
太后曾笑说，越大人这张嘴能办事，也能气死人。
越扶危对此很有意见，他说自己从来不乱气人。
我问他今日宫里如何，他把官帽往桌上一搁，坐下先喝了半盏茶。
「皇帝问我，若当年你入宫，会不会怨少些。」
我手指一顿，「你怎么说？」
「我说会更多。」
我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越扶危抬头看我。
「我说她脾气不好，若入宫，陛下未必受得住。」
我没忍住笑，他继续开口，「陛下脸色很难看。」
「你还活着回来，真不容易。」
越扶危很认真地点头，「我也觉得。」
外头小丫头又在院子里追狗，豆蔻一边骂她慢点，一边端着饭菜往堂屋走，越从舟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指挥，指挥得一塌糊涂，反被越父嫌弃吵。
越扶危看着院里乱成一团，叹了口气。
「这家里如今真吵。」
我问他：「嫌吵？」
他沉默片刻，伸手把我的茶盏往里推了推，免得被跑进来的孩子撞倒。
「还行。」
小丫头冲进来时，果然差点撞上桌角。
越扶危一把拎住她后领，「跑什么，鸡腿又不会飞。」
小丫头不服，「姨父会抢。」
越扶危气笑，「我何时抢过？」
一屋子人全看向他。
他沉默片刻，把小丫头放到椅子上，转头对我开口，「姜知宜，你管管他们。」
我慢慢喝了口茶，「管不了。」
「你如今倒会躲懒。」
「跟你学的。」
越扶危被我堵住，半天没说话。
饭菜摆上桌，热气腾腾。
豆蔻把汤端来，越从舟嫌淡，越父嫌他话多，小丫头趁乱去够鸡腿，被越扶危抢先夹到我碗里。
她立刻鼓起脸，越扶危又夹了另一只给她。
「行了，小祖宗。」
小丫头得逞，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望着这一桌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祠堂里那块冰冷的青砖，宫中那盏毒药，还有赵承砚在雨里说若入宫的是长姐就好了。
那些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
可如今屋里太吵了。
吵得那些旧声音挤不进来。
越扶危见我不动，皱眉。
「想什么？」
我把碗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他碗里。
「想你今日在宫里大概没吃饱。」
他看了看碗里的鸡腿，又看我。
我看着那只旧木匣，「给我的？」
越扶危耳根有点红，手却伸得很快，「不要还我。」
他立刻按住碗，「谁说不要。」
小丫头在旁边学他。
「谁说不要。」
越扶危看过去，「越小满，你再学一句，明日没糖。」
小丫头立刻捂嘴，满桌人又笑起来。
越扶危低头咬了一口鸡腿，话却转得生硬：「姜知宜，过得还成吗？」
我望向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耳根有点红，却还要装作随口。
「随便问问。」
我想了想，「成。」
他眉眼松下来，「那就行。」
院门外有人叫卖糖炒栗子。
豆蔻的女儿立刻嚷着要吃，越从舟嫌她刚吃完饭，越父又说小孩馋嘴正常，越扶危被闹得头疼，最后还是起身去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我。
「你要不要？」
我笑着说，「要。」
他拎起钱袋，嘴上抱怨一家子都难养，脚步却很快。
门外夜色很深，街上灯火一盏盏亮着。
我坐在屋里，听着他们又吵起来，手边茶盏温热，碗里还剩半碗汤。
这日子不华贵，也不清净。
可热闹得正好，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知道越扶危买栗子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