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我才知道,裴厌那天提剑闯宫,根本不是一时上头。
天还没亮,刘公公就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进了侯府,腰弯得快贴到地上,连步子都放得极轻。
「殿下,侯爷请您入宫。」
匣子一开,里面整整一摞奏疏。
我随手翻开一本,指尖顿住了。
上头的人名,我全认得。
有当初在朝上拿我婚事做筹码的,有逼我和离的,也有雪地那天站在廊下,眼看着我跪在地上却不出声的人。
每一本末尾都按着鲜红手印,红得刺目。
我捏着奏疏,抬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刘公公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收着:「侯爷交代过,您受的委屈,不能一句算了就揭过去。」
我一路进宫,宫门一重一重打开,没人拦我。
走到金銮殿前,我脚下还是慢了半拍。
今日的皇城静得不对劲,四下连点杂音都没有,风从檐角掠过去,也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后颈发紧,手心也跟着出了层薄汗。
殿门大开,内侍扬声通传。
「长公主到。」
这一声刚落,满殿文武齐齐一颤。
我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金砖上跪了一片人。
官帽滚得到处都是,有人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正是奏疏上那些名字。
而裴厌立在丹陛下,一身玄色朝服,肩背挺得笔直。
他回头看见我,眉间那点绷着的劲才松开些:「来了。」
我看着这一地狼狈,喉咙发紧:「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
「不止。」他抬手,直接指向高处那张龙椅,「这三个月,宗室里不服你的,我清了,朝堂上拿祖制压你的,我也拎出来了,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站在我身后。」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我脸上。
「是让你自己坐上去。」
殿里一下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臣撑着身子开口,声音发飘,连牙关都在打战:「侯爷,女子临朝,于礼不合。」
我认得他。
雪地那天,就是他劝父皇,说我性子倔,冻一冻才长记性。
我扯了下嘴角。
这些人的脸,我竟一张都没忘。
裴厌连头都没偏,连眼风都没扫过去,只丢下一句:「你们不是最爱拿规矩说事吗,那今天我就把这规矩给你们改了。」
话音落下,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就停在半空,没逼我,也没催我,只安安静静等着。
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掠过这三个月不断送回侯府的消息。
宗室削封,朝臣换血,宫中彻查。
一桩接一桩,到这时候我才彻底看明白,他早就开始动手了。
我没去扶他的手,只提起裙摆,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身后那阵抽气声怎么压都压不住,可没人再敢多嘴。
等我在龙椅上坐下,垂眼往下看,满朝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
从前那些站着看我的人,现在全低着头。
我胸口一下下发颤,指尖也蜷紧了。
裴厌却在这时转过身,径直走下丹陛。
在所有人的注视里,他一撩衣袍,跪在了最前面。
我心口狠狠一抽,声音都变了调:「裴厌!」
他抬眼看着我,一字一句,响彻整座大殿。
「欺负过你的人,都该跪着看你。」
他顿了顿,脊背一点点压低,额头贴上金砖。
「包括我。」
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下一瞬,刘公公先扑通一声伏了下去,嗓子发颤:「吾皇万岁。」
紧接着,百官像是被一只手齐齐按了下去,叩首声一片接一片。
「吾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