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晴呆滞了两秒,缓缓起身,从军绿色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姑姑交给她的,关于表弟的资料。
“如果老太太回来,麻烦您帮我转告她,这个资料事关人命,请求她一定要看一下。”
“好。”
勤务兵收下了,见江挽晴神色沉静,但身影难掩失魂落魄的轻晃,似乎没等到人,对她打击不轻。
他忍不住道:“天要黑了,女同志一个人回家,很危险,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谢谢,不用了。”
江挽晴走出那栋民国风格的建筑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半,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红旗车,停在稍远处的榕树下,几乎隐没在暮色中。
夕阳余晖,朦胧映着车内,男人淡漠无痕的深眸。
“营长,武装部那边,您方才过去开会后,他们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在做相应协调。”
“军务科的部长对此十分重视,再三邀请,希望您也去做一次工作指导。”
邵琦说着,看了一眼自家营长,发现他没在听,而是远远望着门口走出的那道清腴而萧索的身影。
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某种情绪在翻涌,但被落日余晖的暗沉,深深掩埋,难以分辨。
以至于跟在他身边好些年,知道他从不在家中待客的邵琦,怎么也捉摸不透他对那位江医生,究竟是何用意。
让她进家里等老太太就罢了,开完武装部的会议,便让他开车回来,手中一份军务文件,始终没翻过去一页,又迟迟不下车。
淡漠寒凉的双眼,只远远望着那棵桂花树伸出院外的枝头,又似乎在透过那枝头,摇曳落下的碎花,在看着别的什么。
一看,便是一下午。
眼见江挽晴的身影已经走远,直至消失,邵琦才小声提醒:“营长,蓝小姐那边,似乎还在等您……”
没等他说完,秦渊已经收回目光,伴随着毫无情绪起伏的冰冷语调:
“去军务科。”
“……是。”
车子发动,驶入与江挽晴方向相反的夜色。
天际仅剩一缕残辉时,江挽晴才回到教授楼。
经过门卫室,张叔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回到楼下,在昏暗楼道中,看到那两道绰绰几乎交织在一起的身影,江挽晴知道张叔为什么又是那个表情了。
是徐骞林带着陆雪纯也回了教授楼。
两人正在上楼。
而陆雪纯肩膀上披着徐骞林那件铅灰色的西装外套,她纤细单薄的身子向外微微侧去,抬手捂了嘴,从指缝中溢出两声低低的咳嗽。
貌似着了凉。
徐骞林脚下停住,手掌关切地落在陆雪纯背脊上轻拍了拍,待陆雪纯缓过气来,他眉头微蹙,伸出手背拭了拭陆雪纯额头温度,说了句什么。
陆雪纯突然挽住徐骞林那只手,神态娇柔,笑着摇摇头,徐骞林微顿,并未把手臂抽回。
两人亲密进了屋里。
如果说,接亲那天,看到徐骞林背陆雪纯上楼,心里还有一丝丝波澜。
那么现在,江挽晴除了心如止水,再无任何观感。
非要说有什么念头,大抵,也是郎才女貌,两人确如他人所说的那样般配,是她永远也理解不了的,自诩读诸多书思想开放前卫的“新青年”。
怪她没有自知之明,她早该退出的。
江挽晴兀自上楼,进屋。
经过客厅,陆雪纯可怜兮兮地望着徐骞林,似乎正缠着后者讲着不想吃药的话,徐骞林脸色无奈。
两人不偏不倚,挡在她必经之处。
今日一场空等,耗尽了江挽晴的心力,她连说话的欲望都已失去,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陆雪纯看到她,像是没料到她会在此时回来,睁大眼睛,怯怯喊了声:“师母。”
脚下特意跟徐骞林拉开了两个身位的距离,一边忙着把肩膀上的男式西装外套脱下,好像生怕她会误会什么。
但下一刻,纤细秀气的眉头一皱,她捂着嘴突然咳喘起来。
陆雪纯看了江挽晴一眼,又受惊似的迅速垂眸,不知道的还以为,江挽晴又将她如何了。
本就咳嗽的声音,越发楚楚可怜,“师母,田姨那药的事,怪我没先问清楚,害老师误会了师母。”
“我知道师母不想见到我,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特意来道歉。”
“师母千万不要因为我,又跟老师闹别扭,可以吗?”
江挽晴厌倦了看她表演。
也不想去分辨,昨日还无事的人,这次是真病又或是假病。
是了,装病也是陆雪纯一贯示弱求怜的手段。
以前江挽晴不懂,自以为从小学医,望诊两眼,看穿陆雪纯做戏,必拆穿。
却不知在徐骞林眼里,是她心胸狭隘心思不正,为了拈酸呷醋,欺负污蔑一个小辈。
这次,心绪疲累,她不想再看这出戏了。
江挽晴目不斜视,从两人中间穿过。
不看,不听,也不答。
徐骞林眉心一皱,看陆雪纯不安到咳嗽的样子,按住她要脱下他外套的手,令她披好。
白日里,陆雪纯在医院辛苦帮忙看顾了他妈一整日,她自来体弱,不过在医院走廊遇到了感冒咳嗽的病人,傍晚就有了风寒感染的反应。
为了来给江挽晴道歉,坚持不返回医院检查,说等向师母道完歉再说。
其实昨晚回了南大后,徐骞林每一想到江挽晴目光执意要与他离婚的样子,历来清冷自持的心里便忍不住烦躁起来。
他左思右想,除了江挽晴表弟一事,婚后这七年里纵使她不事生产,他也好好养了她七年,哪里就那么委屈,让她离婚二字也敢不经大脑说出口。
包括之前冬虫夏草的误会,过日子哪有不争吵的。
唯有一事,他确实稍有对不住她,便是两人之间,没有孩子。
他这些年升学搞科研,对那方面向来冷淡,也猜想外人口中多少有些流言,但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又与外人何干,所以他从未放过心上。
心下稍作思量,江挽晴始终是他的妻,或许,他该给她一个孩子。
好安了她的心,往后也不会再事事同雪纯一个小辈争风计较。
回忆江挽晴这些年来作为妻子望着丈夫的眼神,爱与不爱,最是分明。
徐骞林最是知道,江挽晴是离不开他的。
两人昨天才不欢而散,他也做不到在女人面前低头,所以今天陆雪纯坚持向师母道歉,他是应了的,权当再哄哄江挽晴也罢。
然而眼下见江挽晴又是这般毫无长进的熟悉做派,徐骞林当即满脸失望,出声道:
“江挽晴,雪纯专程来跟你道歉,又是客人,谁教你这般无视他人的?”
想想又道:“妈住院两天,我知你心里有气,作为媳妇,对待婆婆连一眼都未去瞧一眼,你可知这两日是雪纯在医院帮忙照顾我妈?她素来身体也不好,自己都生病咳嗽还要体谅长辈。”
陆雪纯帮忙两日是懂事体谅,反观她这些年对婆婆的照顾,在两日的帮忙面前,被他数落到一文不值,全都不作数了?
再有,这些年,他无视她说话的次数,还少吗?
不想听就装聋作哑的行为,他对她做得,她对陆雪纯,就做不得?
江挽晴越发疲倦,也不想再跟这二人纠缠,终于开口。
却只冷淡扔下一句,“跟你学的。”
话落,抬步进屋,不再管身后徐骞林震惊下愈加漆沉的面色,也没兴趣再听他看似教她为人处世,实则见不得陆雪纯受一丝委屈,而处处责备她的话。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今日没等到潘奶奶,明日需得再去拜访一次。
答应过姑姑,最迟明天,一定要给她一个明确答复的。
不知思索了多久,就在江挽晴以为客厅早已空无一人时,卧室门被推开。
陆雪纯阴魂不散的声音竟然传来,“师母似乎在故意躲着我和老师?”
江挽晴回头,没有看到徐骞林的踪影,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而陆雪纯仍穿着徐骞林的外套,外套底下的红色裙摆摇曳生姿,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病弱委屈模样?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陆雪纯装也不装了。
她踩着小皮鞋走进来,戏笑,“江挽晴,你为什么要躲呢?”
“怕看到老师心疼我,把我捧在手心里照顾吗?”
“又为什么这么怕呢?”
自问自答着,她随手拿起柜子上装着相片的相框,毫不小心地摆弄,最后,状似不经意地质问道,“是因为这桩包办婚姻都结了七年,老师一次都没‘疼’过你吗?”
此疼非彼疼,彼此都心知肚明。
江挽晴七年无所出,陆雪纯也跟在徐骞林身边几年,早就清楚两人平日是无性婚姻。
她只是突然猜想,是不是就连新婚之夜,江挽晴也从未被老师碰过。
这个猜测让她心里越发愉快,迫不及待想要得到佐证,于是开口试探。
“别碰我的东西。”
江挽晴冷眼一把夺回装着父母相片的相框,顺势擦了擦,不愿陆雪纯的手,脏了父母留给她唯一的照片。
对陆雪纯绵里藏针的挑衅,也直接无视掉。
陆雪纯最讨厌江挽晴无视她。
不过是个80年代,没什么文化学历,还早早嫁了人,眼里只有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连公婆都伺候不好的愚昧村姑。
从外表品味到精神内涵,处处不如她,靠一桩包办婚姻高攀上徐骞林,才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哪来的底气无视她?
陆雪纯气笑了,“江挽晴,你求过老师救你表弟,但老师不肯帮你,你很难过吧?”
“与你无关。”
“老师帮不帮,的确与我无关,但你猜,你表弟被女同学状告非礼这件事呢?”
扔下一颗重磅炸弹,满意地看到江挽晴冷淡神色破裂,陆雪纯勾了勾唇,带着胜利者的蔑视与倨傲转身出去。
背影愉悦,嚣张至极。
“我表弟是无辜的,他根本没有非礼女同学,对不对?”
江挽晴追上去,不可置信,“此事与你绝脱不了干系,你在中间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