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表明来意道:“长官,打扰了。”
“我给潘奶奶把过脉,留意到老人家除了颈椎病,还有些陈年旧疾,无奈当时仓促,并未来得及细看。”
“今日便冒昧前来打扰,想给老人家做个详细检查。”
那人不语,清寒眸底是浓隽的黑,似乎在那双眼面前,所有拐弯抹角,都多余到招笑。
江挽晴迟疑不到半秒,选择了实话实说,“顺道,我有件事,想麻烦老人家。”
“嗯。”
言简意赅的一个音节之后,男人冷眸微垂,凝神在文件上,不时翻过去一页,留下不急不缓的沙沙声。
至于江挽晴,没再抬眸一眼,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江挽晴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又想到表弟的事迫在眉睫,她一咬牙,终究是厚了脸皮,在距离男人最远的石凳坐下。
“长官,打扰了,等潘奶奶回来,给老人家看完病,我便离开,绝不再多叨扰。”
男人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眉眼微凉。
是她说错了什么吗?
又或者,她不该厚脸皮留下?
就在江挽晴忐忑间,男人的视线又移开,似乎默许了她留下,转而看向那只精巧的编织篮。
仿佛千斤压力被移开,江挽晴暗松一口气,道:“那天给潘奶奶把脉,发现老人家脉象浮躁,面色也微微萎黄,眼周有淡色青灰。”
“这些症状均表明,老人家气血双亏,夜里难以入睡,常常浅眠。”
边说着,她将编织篮放在石桌上,篮盖子打开。
露出一只简洁干净的棉质枕头。
“这是荞麦枕,对老人家的颈椎康复有帮助,我加了些自调的中草药和香料,有安神助眠的作用。”
男人没说什么,也没有收回视线,看着安神枕旁边之物。
一个小包裹。
巴掌大,油纸包着,被细麻绳编好,麻绳交叉缠成十字,打了个活结,留出两指长的绳头,对称而齐整。
“这个……”江挽晴抿唇,声音轻轻的,“是桂花糕。”
邵琦一听,下意识看了一眼营长。
留意到他的动作,江挽晴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秋天是桂花季,我做了些桂花糕,想让潘奶奶尝尝。”
说完,自觉多此一举,仿佛欲盖弥彰,显得她存了什么心思似的。
在感觉到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江挽晴没有抬头,只盯着地面的青砖,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窘迫,憋在胸口兜转直撞。
来之前她只想着,初次拜访又有求于人,登门礼需得小心准备。
自己做的安神枕与糕点,用料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至于寒酸,又体现了诚意,总归是得体的。
至于为何是桂花糕,是恰逢桂花季。
又因为她逝去的母亲,生前喜爱喝桂花茶,每逢桂花季,屋后那一树桂花全都摘了来,晾晒保存,一年的桂花茶便有了。
母亲去世后,每年摘桂花储存,成了江挽晴用以纪念母亲的习惯。
摘下的桂花,做过桂花糕,做过桂花酿,也有不少留做桂花茶。
那时去为他治伤,随身带过一些给他。
当时,桂花茶,他喝了,桂花糕,他也吃了,但那冷淡如寒潭般的俊脸,从始至终,无一丝动容变化。
非要说个喜恶,倒像是食之无味,味同嚼蜡。
但邵长官分明说,那人7年前便挚爱桂花……
江挽晴从未像此刻一般,深刻体会什么叫坐如针毡,如芒刺在背。
每一秒,漫长到像一个世纪。
早知如此,又早知潘奶奶不在,而是他在,她无论带什么,也决计不会带桂花糕。
就在江挽晴以为,自己要被这股窒息感压垮时,勤务兵突然小跑过来,脚跟一磕,“报告营长,有您的电话!”
男人瞥去一眼。
修长笔直的身影随之站起,步履稳健,带着一身凌厉,往客厅而去。
仿佛头顶一座巨石移开,江挽晴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到那挺拔的身影站在客厅,接过话筒。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他眉头微不可察一拧,抬眸扫了江挽晴一眼。
随之,薄唇微启,“我马上过去。”
声色寒凉,分明带着一丝不悦。
电话刚挂,那勤务兵又小跑进去,凑到男人耳边,低声汇报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挽晴分明感觉,那勤务兵在汇报的同时,眼角像是瞟了她一眼,眼神莫名。
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便见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但不似生气,倒像是对什么人无可奈何,又不得不听之任之的纵容。
随之,看到他朝勤务兵应了一声“知道了”,长腿迈开,不过三两步,便走到江挽晴身边。
擦身而过,往门口的方向去。
想到潘奶奶尚未归,连他也要走,江挽晴急得站起,“秦先生……”
声音落下,冷硬的军靴“笃”的一声,蓦地停住。
这军靴磕地的一声,也重重落在江挽晴心头。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急之下,叫出的是当年对他的称呼。
思绪也随着这一声“秦先生”,被拉回从前。
那年,他似乎是执行特殊任务,身中两颗子弹,位置都很特殊,一颗在胸口,另一颗在腿根。
胸口那颗还好,并不致命,腿根那颗就凶险了,稍有不慎,他整条右腿都会废掉,从此变成缺一条右腿的瘸子。
江挽晴依稀记得,那时,每每换药治疗,他总是浑身肌肉绷紧,一把黑色驳壳枪,时刻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话也是极少的。
几次换药之后,才冷不丁开口,也只说:“我姓秦。”
多一个字都没有。
江挽晴看得出,他是一名军人,但他既然不提,她便叫他“秦先生”,多的,她也不问。
时隔7年,听到“秦先生”三个字,秦渊修长的身形定住。
眉眼微抬,眼底一汪深潭般,静得叫人瞧不出半点喜怒。
就在这时,那勤务兵又开口了,“营长,蓝小姐已经在等您了……”
话没说完,被他轻飘飘扫过来一眼。
勤务兵只觉得脖子一凉,本能地嗅到了某种危险,瞬间闭嘴。
秦渊从军装口袋中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再抬眸,视线掠过石桌上,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最终,落在江挽晴焦急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了半秒。
“你可以在这里,继续等我外婆。”
等江挽晴反应过来,想再追问什么时,那道清朗如皎月的身影,已经行至门口,留给她一个淡漠冷肃的背影。
他早就忘了她吧。
又或者,他没有认出她。
也对。
女大十八变,何况那时,她为了给准婆婆田美芬试药,尽管还没胖到高峰时期的两百斤,但终究跟现在判若两人。
于他而言,她大抵只是一个救了他外婆后,便冒昧不请自来,还企图挟恩图报的陌生打扰者。
秋风有些凉,冷得江挽晴打了个哆嗦。
但表弟一事还没有着落,她不能走。
江挽晴又坐回到石桌边。
这一等,便等到天色将暗。
勤务兵几次过来,欲言又止。
最后一次过来,满脸抱歉地说:“女同志,刚收到消息,老太太有事,今晚来不及回来,最快也是明天。”
半天等待,竟是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