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晴皱眉,抬眼看过去,又见她们别过脸,不是看窗外,便是看开车的司机师傅。
大约她太敏感了,住进城里没几年,她不认识几个人,自然也没什么人认识她,哪会有人议论她?
那攥着相机的女生,视线又瞟过来,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们是南大校刊编辑部的成员,白天去校外拍社会实践照片,坐这趟夜班车回学校。
本来只是说说今天的见闻,没想到会在车站看见那一幕——
一个女人,大晚上的从一辆私家车上下来,又跟同样从车上下来的年轻军官拉拉扯扯,还收了什么东西,怎么看怎么可疑。
这女人她之前见过,来学校找过徐教授,当然连大门都没能进,被保安给拦了,最后只能灰溜溜走掉。
当时听说,她是徐教授的媳妇,她还不敢相信。
没想到,就在刚才,被她撞见这么劲爆的秘密!
消息很快传到了陆雪纯这边。
两个女生从车站出来,就马不停蹄找到徐教授的亲传弟子陆雪纯。
因为陆雪纯一直有着南大最漂亮最受欢迎的女学生头衔,所以校刊编辑部拍过不少陆雪纯的照片,她们和陆雪纯也因此熟识。
陆雪纯的父亲又是南下干部,从京城南下支援地方建设,陆雪纯来南大读书,属于干部子女异地就学,会有国家政策倾斜,给予到她一些特殊待遇。
其中就包括学校单人宿舍。
两人到了陆雪纯的宿舍,绘声绘色地说着她们的见闻,就差直接说撞见江挽晴跟男人亲一块儿去了。
陆雪纯第一反应是不信。
江挽晴那种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女人,思想钢印上刻着三从四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就是死,临死之前的遗言,估计也是要跟徐骞林合葬,墓碑上可以不写她的名字,但一定要写“徐骞林之妻”。
说她背着徐骞林偷人,可能吗?
“我瞧得真真的!翠翠也都瞧见了,还能有错不成?”
陆雪纯缓缓眯起眼:“你们真没唬我?”
“你咋就不信呢?她真跟男人幽会,还拿男人送的东西!翠翠的相机都拍到了,铁证如山!”
“要不是照片要好几天才能洗出来,你现在就能看到!”
有照片?
那就好办了。
陆雪纯轻轻一笑,详细问了一遍当时的细节,确保没有遗漏之后,又交代翠翠等照片洗出来之后先送一份过来给她。
两个女生离开后,不多一会儿,徐骞林从食堂打饭回来。
南大有不少住校生和住校教职工,所以学校食堂在晚上特定时间会开放。
徐骞林将带给陆雪纯的晚餐放到一旁,目光扫过去,看到陆雪纯换了套贴身的睡裙,傍晚在医院包扎过的伤口上,纱布似乎不小心蹭掉了,正粘在换下的衣服上。
她侧身坐在床边,微微抬起那条受伤的腿,准备重新涂药。
裙摆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小腿,恰好暴露在徐骞林的视线里。
“老师,你回来了。”
她抬眸,声音带一点绵懒,指尖捏着药膏瓶,作势要涂,却半天没拧开。
手指在瓶盖上打着滑,微微用力,她皱了下眉,似有若无叹了口气,病美人模样展现得恰到好处。
演戏,自然要演全套。
当时她假意被江挽晴推下楼,小腿偷偷往水泥楼梯上擦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擦伤。
如今这道伤便是她“替师母受过”的铁证,自然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我没事,一点擦伤而已。师母没有推我,真的没有。”
她垂着眼,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委屈,“老师千万不要因为我,又跟师母闹矛盾,不然我心里一定会过意不去的。”
徐骞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然而然,把她擦伤的那只脚搭在自己膝盖上。
他拿过药,拧开盖子,取了一些涂在伤口上,举止绅士,温柔有度:“这伤总是因她而起,你不怪她,是你大度。”
陆雪纯心头一甜。
她就知道,这一招终究是管用的。
而当时,也的确是失策了。
那时江挽晴手里拿着相框,她没能坐实被推下楼的事,但她立刻当着江挽晴的面说了句“师母没有推我”,既显得她大度,又堵住了江挽晴的嘴。
如今这道伤,便是她替江挽晴“受过”的铁证。
老师果然心疼了。
陆雪纯安静地坐着,任由徐骞林给她涂药,偶尔轻轻蹙一下眉,像是有点疼,又咬着唇忍住了。
徐骞林抬眸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放轻了些。
陆雪纯便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享受着徐骞林独一份的贴心照料,她心头得意,颇有几分忘形,便把江挽晴“私会野男人”的事也抖了出来。
徐骞林眉头轻蹙,把她的脚放下了,“空穴来风的事,以后不要说。”
见徐骞林不信,陆雪纯一顿,一副好心的模样,道:“我也不相信师母会是那种人,但她们都亲眼看到了。”
“她们还说,见过不少这种原本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进城之后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乱了眼,又没防备之心,被城里男人的花言巧语哄得找不着北,最后抛夫弃子跟男人跑了。”
“师母之前一直在乡下,肯定没有坏心眼,刚搬进城里住那会儿,抽水马桶都不会用。”
“但住城里两年,眼界开了,接触的人也多了,难免会碰到心思不正的男人……”
“不会。”徐骞林打断她,“你师母嫁给我七年,她的心在谁身上,我最清楚不过。”
城里再多繁华,别的男人再多花言巧语,都不足以撼动江挽晴对他的情感。
徐骞林芝兰玉树般端方的面上,是莫名的自信和笃定:“江挽晴不是那种人,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陆雪纯脸上的表情差点挂不住:“可是,她们真的亲眼见到了,翠翠还拍到了……”
“雪纯。”
徐骞林突然开口,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他印象中的陆雪纯,是蕙质兰心的,是知书达理的,是从不在背后议论是非的。
可眼前的她,怎么跟那些嚼舌根的妇人一般,追着一件捕风捉影的事喋喋不休?
陆雪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下一秒,她忽然捂着嘴低声咳嗽起来,咳得身体微微发颤,声音也软了下去,又强撑着道歉的模样,识大体极了。
“老师,我有点不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兴许是病迷糊了,便忍不住替师母担心……”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怕师母被人骗了……”
看她这副模样,徐骞林眉头松了松。
她到底是病着,精神不济,说话失了分寸也情有可原。
把药递给陆雪纯,又抚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徐骞林恢复以往的温声细语:
“好好养伤,伤好了便回来跟我做研究,潘委员很关心科研进度,你莫要被其他事分心,因小失大,令我失望。”
“……好,我都听老师的。”
陆雪纯低声附和着,又轻轻咳了两声,把身子缩进被子里,一副病弱无力又乖巧听话的模样。
点到为止。
她懂。
也知道,徐骞林口中的那位潘委员的身份不一般。
七十年代末就赴美做访问学者,回国后主持国家级重点攻关项目,曾得到过总理的亲自关怀。
鉴于他的开创性贡献,被增选为华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也就是后世改称的院士。
可以说,这位潘委员是科研界顶尖大佬,天花板级的,此次专程从京城南下,是为了给他们的科研项目做技术指导,校领导对此极其重视。
陆雪纯当然知道要在大佬面前好好表现,但徐骞林对江挽晴的态度,让她内心翻涌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转头就把江挽晴“偷人”的事抖给了田珍珍。
抖完了,她别有用心地补了一句:“珍珍,这事我只跟你说了,你千万要保密,对谁都不要说,更不要告诉田姨。”
“你知道的,师母现在对田姨有意见,一定不希望田姨知道她的秘密。”
那乡巴佬竟然给表哥戴绿帽!
这种背德之事,怎么可能不告诉姨妈?
见田珍珍义愤填膺,陆雪纯嘴角缓缓扬起。
她知道,田珍珍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