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徐骞林还不知道,他的得意门生满腹心思,压根没放在科研上。
他还对陆雪纯寄予厚望。
父亲前两年得以平反返城,其实有陆雪纯的父亲拉了一把的因素在。
于情于理,他都该好好带一带陆雪纯,多关心她,多提拔她。
毕竟这姑娘对科研是有想法的,也有灵气,不该被埋没。
徐骞林看了眼课表,今天上午没有他的课。
他盘算着,等陆雪纯养好伤,便带上她一起向潘委员汇报研究进度,让陆雪纯在潘委员面前也露露面,一边往科学楼走。
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凛冽的视线锋利打量过来,又像是不经心的一扫而过。
那股不经意的压迫感太强,以至于徐骞林头皮一紧,下意识抬眼。
看到走廊那头走来一个军人。
笔挺的军装,两杠一星的肩章,让路过的几个南大教职工瞬间肃然起敬。
这般年纪便能破格做到营长的,放眼全国也找不出几个。
军靴踏在水磨石地板上,不重,却极稳,每一步都精确而分毫不差,利落而沉定。
跟几个教职工打照面时,他微微颔首,动作不大,恰到好处。
是军人骨子里的教养,身居高位却不盛气凌人,礼数里带着天然的疏离,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站在那里,已然让人心生敬意,不自觉与他保持距离,不敢进犯。
不过三两步,便带着极强压迫感,经过徐骞林面前。
徐骞林以为对方会像对其他人一般颔首示意。
不料,那张淡漠矜贵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从高处自上而下擦过他便掠开了,没有丝毫停留。
那视线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敌意,没有轻蔑,只是够不上成为对方情绪的受众,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粹的置若罔闻。
仿佛徐骞林这个人连撑起一个焦点的分量都无,所以不值得对方多侧目哪怕半秒。
当上科研教授后,徐骞林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也不觉得自己得罪过对方,顿时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比被人当面羞辱还难受。
那几个教职工却没注意到这些,只看见那男人进了潘委员的办公室,神色愈发敬畏。
“瞧见没,那是红旗车,京A的牌子,跟潘委员一样,都是打首都来的。”
“听说潘委员家里有人在部队,来头不小,该不会就是这位?”
“八成是了。这人跟人真是没法比,潘委员是学部委员,科研界天花板,亲戚也是营长,年纪轻轻就两杠一星。有本事的,沾亲带故的都有本事。”
“那可不?人家那个圈子,咱小老百姓这辈子都够不着,能在这儿见一面,都算开了眼了。”
“不过这位来找潘委员干啥?难道是咱学校出事了?
“最近没啥大事啊。倒是徐教授他们研究室那个老白,好些天没来了,听说是他闺女出了事,被人欺负了,想不开呢。”
几个人议论了几句,见徐骞林脸色不太好,便识趣地散了。
徐骞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办公室门,眉头微微皱起。
众说纷纭,他都没怎么听进去,只捕捉到两个关键词——“红旗车”“军人”。
这两个词,正好与陆雪纯昨晚说的,江挽晴私会“野男人”的信息对上了。
容不得他不多想。
他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连有人叫他都没顾上,径直离开了学校,回往教授楼。
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直奔保卫科。
见到张叔,他张口就问:“江挽晴昨晚是不是出去了?几点出去的?”
“人回来了没有?几时回来的?”
“她去干什么了?见了谁?”
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丢过来,问得张叔眼神都不对了。
张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江同志昨晚是出去过,她有张重要照片被弄坏了,去了照相馆找修版师修照片。”
徐骞林眉头非但没放松,反而皱得更紧:“你确定她确实去的照相馆?见的人,是修版师?”
张叔可算品出哪儿不对味了。
他重重放下喝水的搪瓷杯,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徐教授,你这些问题,听着不像是在关心媳妇,倒像是要捉奸?”
徐骞林莫名烦躁。
正如他对陆雪纯所说,江挽晴的心在谁身上,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可想到那个绝对不可能的可能,心头一股燥气便挥之不去,竟一反常态,有些乱了方寸。
扯了扯领口,待那股燥气散了些,他才说:“她一个女同志,天黑了还在外头不回家,到底不安全。”
“是不安全。但那是她爹妈的照片。”
张叔脾气上来,有些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哪个狗崽子,弄坏啥不好,非得弄坏那张照片。”
“江同志的爹妈没了,就剩照片给她留个念想了。”
狗崽子一词粗鄙难听,徐骞林颇为恼火。
他知道江挽晴有一张她爹妈的照片,裱在玻璃相框里,时常小心擦拭,很是爱护。
昨日他为了救陆雪纯,一时情急撞到了江挽晴,撞坏了那相框,照片大约是那时损坏了。
左右不过是一张照片,重新冲印一张就是。
可张叔接下来的话,将他的漫不经心瞬间击碎。
“江同志前阵子还来问我,哪儿可以做塑封。”
张叔叹了口气,“说那张照片时间太久了,已经泛黄,怕再放下去要坏了,想找个办法保存起来。”
“那会儿才知道,当年洪涝,她家里东西全泡了水,照片和底片也遭了殃,其他的都泡坏了,就剩这一张。”
“这张要是没了,那就真没了。”
徐骞林脑袋“嗡”的一声,闪过很多画面。
他想起当时,一贯安静,受了委屈也只是沉默,冷战,翻旧账,阴阳怪气的江挽晴,在他以为她推了陆雪纯,说了她两句后,一反常态地激动起来。
他又想起,自己带陆雪纯离开时,撂下一句“好自为之”,她红着眼,没有争辩,只低头看着什么。
那态度淡漠到让人心惊。
“我不知道……”
徐骞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张照片,竟是唯一的一张。
张叔见他这般神色,也猜到了几分,又想到这阵子江挽晴受的种种委屈,便忍不住道:
“徐教授,照理说,你的家事我不该多嘴。可你们结婚七年,你连个完整婚礼都没给她,接亲当天把她一个人撂下跑了。”
“她表弟出事,你也不帮她,又把她爹妈留给她的遗物弄坏,还要把她赶出家门……”
光是一件件这么数过来,张叔心都紧了,更不敢想象,作为当事人,连着遇到这么多糟心事,得难过成啥样。
“徐教授,你做的这些,不厚道啊。”
徐骞林轻吸一口气。
其他的事,他不好解释什么,但他从未想过,赶江挽晴出家门。
他眉头微沉,颇有些不悦,“她这么跟你说的,我赶她出家门?她心情不好,我让她回乡下散散心罢了。”
“她回乡下住哪儿?房子都没了。”
“有。她乡下老家有个一座三间的青砖瓦房,挺大的,还有院子。”
“那套房子连宅基地,早被你妈卖了,换成这儿这套房子的装修钱。你是她老公,连这个都不知道?”
徐骞林只觉得脑袋被人狠狠一击。
好半晌,发紧的喉咙才勉强憋出一句:“江挽晴没跟我说过……”
房子装修前,他妈田美芬说,已经给够钱让江挽晴去装修,想装成什么样随她喜欢。
而他的工资一贯上交给田美芬,说是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攒不住钱。
田美芬给钱给江挽晴时,也没见江挽晴说什么,他就以为新房的装修款是田美芬从他工资里攒下来的。
他以为江挽晴的老家还在。
以为她这阵子心情不好,回到熟悉的老宅,在她曾精心打理过的院子里养养花喂喂鸡,过几天清闲日子,总好过在这里面对一堆杂事分神还与他闹不愉快。
他以为了很多。
唯独没开口,问过江挽晴哪怕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