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医吓得不轻,后知后觉意识到一时善念怕是引狼入室,往家里带了一尊杀神。
又见那人薄唇抿成一线,一点风吹草动便浑身肌肉绷紧,宛如蓄势待发的弓,触手可及之处还放着一把已经上膛的驳壳枪。
伺候不好,怕不是要当场挨一颗枪子儿。
再者,枪伤处理不是他的强项,属实治不来。老村医于是再次求助江挽晴,盼着她妙手回春,早日将这尊杀神治好,好将人请走。
江挽晴倒没想这么多。
这人性子虽冷,又身份成谜,但从他不经意的习惯性动作判断,他是一名军人。
或许是在执行某种机密任务,不便暴露身份,苏醒之后好些天,薄唇紧抿,竟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他不说,江挽晴也就不多问。
只是直觉,他对她有戒备,但并无敌意。
而她答应了帮老村医的忙,便要有始有终,于是常抽空去为他换药。
他还是那么冷,一身冰碴子,不容人靠近。
江挽晴也有意避嫌,除了例行换药,绝不多一丝肢体碰触。
直到有一天,她推开门,看到那人不知何时竟罔顾她的医嘱,不仅擅自下了床,还不顾伤势在乱动。
他在做单腿深蹲。
蹲到一半,胸口与大腿的纱布渗出猩红,伤口崩开了。
换做旁人早已痛到晕死过去,他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曾发出。
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服晕开蔓延的血红,凌乱地贴在他身上,修长精壮的身形、爆发力暗藏的肌肉,在血色中若隐若现。
他却异常冷静,冷静到岿然不动,仿佛那往地上滴落的血珠,不是从他伤口处涌出的。
继续往下深蹲。
江挽晴从未见过这种人。
军人铁一般的纪律,日常特训决不可荒废也罢;用痛觉确认那条中弹受伤的腿没有废掉,不会因此致残从而终结军人生涯也罢。
总而言之,太乱来了!
彼时的江挽晴还有些年轻气盛,一股火气涌上来,立刻勒令他停止当前行为,回到床上躺好。
那人寒眸微抬,望着她,眸色像是疑惑,又像是诧异,似乎还夹杂了几分匪夷所思。
仿佛生来便高位矜贵,旁人对他敬而远之、避之不及,即便命令,也是他命令他人。
平生第一次,有人胆敢如此对他下令。
他静静看了江挽晴两眼,而后收起深蹲动作,往床边挪回去。
竟是配合了。
只是动作太随意,丝毫不顾及因被牵动而再次涌血的伤口。
军人都这么要强?
即便血流如注也要神色举止如常,不肯在旁人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伤者该有的虚弱?
可伤口崩开,最终麻烦的,还是为他换药的她。
江挽晴忍无可忍,再次勒令他不许乱动,不顾他的冰霜冷脸,三两步过去,一把搀扶住他。
分明感觉到,在碰到他的瞬间,那人精壮的身躯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微微僵了一瞬。
江挽晴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
扶他躺下后,拆开胸口染血的纱布,果然见那伤口又崩开涌血,几乎血肉模糊,瞧着都替他疼。
他反倒面色如常,仿佛伤的不是他自己。
准备褪下裤子一角检查腿部伤势,却被一把握住手腕。
江挽晴眉眼不动,敛着眸,只认真道:“不要讳疾忌医。”
那人才松手,撇开脸。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换药时,他则一言不发,一贯的沉默。
虽伤在腿根,却是大腿外侧,其实没什么好讳疾忌医的。
只是她换好了药,方抬眼,却对上一双静水无波的黑眸,如同折射冰原上的杳寒月光。
他在看她,也只是看,眸色静冷。
此后数次去为他换药,他也是这般,静默无声地看她。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江挽晴竟渐渐习惯了这种安静。
那段时间,父母已经不在,未婚夫徐骞林远在京城,准公婆待她客气有余却亲近不足。
她每日在准婆婆的使唤和数落中周旋,面上不显,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不知何时会断。
唯独来给他换药的这会儿,那根弦会松一松。
两个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
那种静谧,不是冷清,是安然。
以至于后来再去为他换药,她有时会多待一会儿。
带了桂花做的吃食,送给老村医一些,余下部分便给了他;
或是带了新研制的伤药,给他试试;
有时什么都没带,为他换完药后,便掏出医书来静静地看一会儿。
他不说话,自然也不赶人。
有时默默吃她给的东西,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恶。
有时,她随手放在床边的几本医书,会被那双泛着病白的修长大手,伸过来拿起一本。
他看她一眼,眼神询问,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坐在床头翻看。
看到书中夹着的她做的读书笔记,翻书速度慢下来,停一会儿,又继续翻过去。
不做任何置评,也没跟她说过任何话。
江挽晴一度以为他的嗓子也被伤,成哑巴了。
直到他的伤好了大半。
有一回,老村医送来刚在溪边捡到他时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已经洗过叠好。又碍于这人气场太强太冷,老村医始终对他怵得慌,就把衣服塞给江挽晴,让她送进屋去。
一同塞过来的,还有一枚熠熠生辉的军功章。
沉甸甸的,很厚实,制作精良。
正面一颗五角星,雕刻细致,耀眼星辉四散开来;
背面倒简单,没什么图案,只有一行“军事委员会特制五星荣誉奖章”的小字,下方是一串数字,似乎是年份和某种特殊编号。
老村医说是在溪边捡到的,位置离当时那人昏迷的地方很近,猜测可能是那人的。
她去问了,本以为那人性子冷不会回答,没想到他竟开口了。
第一次出声,沉沉的嗓音,带着静默太久突然喉嗓重启的微微嘶哑:
“是。”
伴随着话音,那双静水深湖般的黑眸,目光顺着她掌心的军功章,看着她白净粉润的手,又顺着她的手一路上移,落在她脸上,停住。
或许是当时她站在门口,屋外阳光太烈,落在她身上有些刺眼的缘故,他微微眯起眼,眸色动了动。
半晌,又补了一句:“我姓秦。”
江挽晴因此得以确认,他当真是军人。
知道了他的姓氏,她便叫他秦先生。
而那枚军功章,有时见他拿出来,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数字与编号,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江挽晴没有多问,也不曾想过,这枚军功章最终会以那样的方式,送到她手里。
那天,刚好是父母忌日。
徐骞林北上读书,相隔千里,自然是回不来的。
准婆婆准公公忘了是因何事,只备了香火让她带上,并没有陪同她去扫墓祭拜,江挽晴便独自去了。
祭拜回来,满心怅然无法释怀,拿了小锄头挖开屋后桂花树下,父母生前埋下的桂花酿。
那是江挽晴第一次喝酒,也只小酌了两口。
除了觉得辣嗓子,并未察觉有任何异常。
又恰逢那天是约定的要去给那人换药的日子,她便照常去了。
之后的记忆断断续续,记得不是很真切。
只记得去时是晌午,惯例给他换药,而后迷迷糊糊似乎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残阳已经落到半山腰。
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从头顶传来的,那人微微低哑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醉了之后,做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