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的事务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这日码头上又来了一批新货,是暹罗本地的黑胡椒。
谢云舒亲自验了货,正与供货的暹罗商人讨价还价。
那商人咬死了九两一石不肯松口,谢云舒拈了一粒胡椒在指间捻开,正要开口还价——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
“这品相的黑胡椒,在暹罗收不过七两银子一石。他要你九两,摆明了欺你是生面孔。”
他说的是官话,咬字极准,尾音却带着一点异域的腔调,像是许久不用却未曾生疏。
谢云舒转过身去,目光与他对上。
那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眉骨高挺,眼窝微深,穿一身玄色暗纹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金丝攒珠带。
身后跟着七八个靛蓝短打的侍从,队列齐整,腰间佩刀。
暹罗商人面色大变,连忙躬身合十行礼,嘴里用暹罗话解释了几句,神情恭敬到近乎惶恐。
年轻男子也不看他,只从谢云舒验货的竹筐里拈起一粒黑胡椒,放在掌心掂了掂。
“今年的暹罗雨水多,颗粒虽大,辛味却不足。你这批货,往年到京城能卖十四两,今年最多撑到十一两。”
他将胡椒丢回筐里,拍了拍手,看了那商人一眼,“你若是真有心做买卖,便报个实在价。”
暹罗商人额头上沁出细汗,连连点头,用生硬的官话道:“七两。七两一石,七王爷说得对,实在价。”
谢云舒心中微动。
暹罗王族?
她来暹罗后听兄长提过此人——兰纳,暹罗王第七子,生母是汉人,是以官话说得如此流利。
此人在朝堂上毁誉参半,行事随心,暹罗王曾说他“不像个王子,倒像个跑江湖的”。
“多谢王爷解围。”谢云舒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
兰纳这才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打量了一眼,开口道:
“你就是谢云舒?”
“听说前些日子郑主事扣了谢家的货,谢姑娘只带了一盒点心便让他松了口。我认识郑主事七年,头一回见他对一个外乡商人让步。”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桩趣事。
谢云舒没想到那桩事竟传到了王族的耳朵里,面上神色不动:“郑主事抬举罢了。”
兰纳笑了一声,“谢姑娘不必过谦。暹罗这地方,热归热,水却深得很。一个外乡人能在这码头上站住脚,已经是本事了。”
他顿了顿,手指了指码头上那艘朱红大船,“我这趟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月。码头边上有家茶楼,改日请谢姑娘喝茶。”
他说完也不等谢云舒回答,转身便走。
青橘一直屏着呼吸,直到那行人走远了才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这就是暹罗的亲王啊!他怎么连咱家的买卖都知道?”
谢云舒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面渐渐远去的玄色王旗上。
她想在这地方做长久买卖,日后与这位兰纳亲王打交道的次数只怕少不了。
而他方才那番话,看似热心解围,实则每一句都在掂量她的斤两,怕是另有所图。